一夜清宁,皆是假象。
铘阑山的晨雾薄如蝉翼,漫过亭台竹舍,将满山菡萏笼在朦胧柔光里。晨起风软,花香清甜,眼底所见皆是岁岁安稳的盛世光景。
颜淡醒得很早。
三百年归隐岁月,她早已习惯人间晨起暮落的烟火,褪去了天界仙尊的矜贵,也淡忘了三界纷争的凛冽。素衣轻挽,她提着竹篮走到庭院花田,指尖轻拂过带露的菡萏花瓣,打算采摘几枝盛放的花苞,晨起煮一盏菡萏清茶。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花瓣,眉心的菡萏印记骤然一阵细密发烫。
不似昨日粗浅的异动,这一次的灼热清晰又锐利,顺着经脉浅浅蔓延开来,带着一丝极淡、极阴寒的浊气。
颜淡指尖一顿,眼底的慵懒温柔瞬间褪去,染上几分凝重。
她抬头望向天际极北的方向。
云海澄澈,万里无云,寻常仙者望去,只会觉天光正好,山河安稳。可她身为四叶菡萏,天生通晓天地浊气、辨万物邪祟,能清晰窥见那片天际之下,层层叠叠压着的暗沉黑雾。
墟渊的裂痕,一夜之间,又大了数分。
“醒了?”
身后传来清浅温润的男声,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
应渊立在廊下,一身素色白衣不染尘霜,墨发松松束起,周身是惯有的清冷温和。昨夜他刻意敛去了眼底所有阴霾,陪着她安度一夜安稳,从不让枕边人沾染半分风雨惶惑。
颜淡转过身,压下心口翻涌的不安,弯起眉眼,故作寻常模样:“刚醒,想煮杯茶。”
应渊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
他从不会瞒她喜乐,却永远习惯性替她挡尽风雨。三百年前是如此,三百年后,依旧改不了分毫。
“感知到了?”他轻声询问。
颜淡点头,指尖摩挲着发烫的眉心印记:“墟渊的浊气,比昨日更盛了。封印的裂痕,没有停止扩张。”
昨夜他独自感知的异动,终究还是瞒不过她。
应渊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仙泽,轻轻覆在她的眉心。澄澈纯净的帝君仙力缓缓涌入,抚平那股阴寒燥热,也悄悄稳住她躁动的灵根。
“无碍。”他语气轻缓,安抚意味十足,“只是浅层外泄,尚未伤及三界结界。”
“可这只是开始。”颜淡望着他眼底沉静的模样,心头微沉,“上古墟渊封印万年稳固,绝不会无端松动。你昨日说,仙魔大战后天地法则更迭,封印耗损加剧,可我总觉得,不止如此。”
她历经三世浮沉,见惯天道诡谲、人心莫测。
寻常封印耗损,只会缓慢衰败,绝不会这般骤然开裂、浊气暴涨。这般异常,更像是有人在暗处,蓄意搅动万古沉秽。
应渊眼底微光微敛,沉默片刻。
他不是没有察觉蹊跷。
昨夜夜深人静之时,他独自凝神探查墟渊深处,捕捉到一丝极隐秘的仙力残留。那股仙力阴邪扭曲,脱于六界法度之外,既非魔族戾气,亦非上古混沌浊气,反倒带着一丝早已湮灭的、旧天界的残韵。
是沉寂万年的旧怨,终于破土。
只是此事凶险莫测,牵连万古秘辛,他不愿让颜淡涉险。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执掌三界、平定祸乱。
历经生死别离、万世煎熬,他唯一的执念,不过是守她一世无忧,岁岁平安。
“别多想。”应渊收回仙力,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动作温柔缱绻,“有我在,祸乱起不了势。”
简单一句承诺,重逾千斤。
他曾是执掌六界、身系苍生的帝君,见过三界倾覆、生灵涂炭,早已练就一身铁骨,可唯独面对她,永远只剩温柔软肋。
颜淡看着他眼底笃定的模样,心口微暖,却也酸涩。
她太了解他了。
他永远把所有风雨、所有危机、所有未知的凶险,全部独自扛下。从前在天界,他为苍生舍情弃爱;如今归隐山林,他为她瞒尽风波,独守安宁。
“应渊。”她轻声唤他的名字,目光澄澈认真,“我们是夫妻,不是你一人护我,是我们并肩相守。”
三百年相伴,不是镜花水月的安稳,是生死与共的情深。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庇护、天真懵懂的菡萏小仙。历经三世磨难,她亦有守护山河、守护爱人的能力。
应渊看着她眼底坚定的光亮,沉寂多年的心湖,再次被轻轻撼动。
他低低应了一声,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好,并肩相守。”
天光渐亮,晨雾散尽。
原本安稳的山间灵气,忽然猛地紊乱起来。
整片铘阑山的草木簌簌摇曳,清风骤起,云端隐有闷雷轻响。天际极北之处,原本隐匿的暗沉黑雾骤然翻涌,一缕漆黑如墨的浊气穿透层层云海,直直坠向人间。
那浊气落地无声,却瞬间侵染了周遭的草木灵气。
不远处的山间野花骤然枯萎,鲜活的灵气瞬间变得阴寒死寂。
异变突发,猝不及防。
颜淡神色一凛,周身菡萏仙力瞬间运转,澄澈绿光护住周身。
应渊身形一动,瞬间挡在她身前。
白衣猎猎,仙泽暴涨,昔日帝君震慑六界的凛冽气场骤然铺开,褪去所有温柔慵懒,只剩无上威严。他抬手结印,漫天仙力化作一道巨大的结界,稳稳笼罩整座铘阑山,将外泄的浊气尽数阻隔在外。
结界震荡,嗡嗡作响。
漆黑的浊气不断撞击仙结界,每一次冲撞,都让结界泛起层层细碎裂痕。
“果然有人刻意引动封印。”应渊声线沉冷,眼底覆上层层寒霜。
方才那一缕浊气之中,夹杂着极淡的人为仙力,隐秘却真切。
万古墟渊的封印松动,从不是天道自然更迭,是有人蓄意谋划,搅动沉秽,妄图借混沌之力,颠覆如今的三界秩序。
“是谁?”颜淡蹙眉,“上古墟渊封禁万年,无人敢触碰,何来的人有这般本事?”
“是旧人。”
应渊望着极北暗沉的天际,眸光幽深。
“是当年仙魔大战后,隐匿于虚空裂隙的残存余孽。他们蛰伏万年,借天地法则更迭之机,暗中侵蚀封印,只待墟渊全开,混沌出世,颠覆六界。”
那些人,畏惧他的帝君之力,忌惮三界安稳秩序,蛰伏万年,只为伺机而动。
三百年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颜淡心头一震,瞬间懂了所有前因后果。
难怪封印衰败迅猛,难怪浊气诡异阴邪,原来一切皆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他们的目标,是三界?”
“不止。”应渊垂眸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隐忧,“他们最忌惮的,是我,是你。”
他是昔日帝君,执掌六界法则;她是世间唯一四叶菡萏,灵根可净化万物浊气、稳固天地结界。
只要他们二人尚存一日,那些逆贼便永无翻身之日。
此番异动,看似是祸乱三界,实则,是冲着他们二人而来。
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墟渊方向的黑雾再次暴涨,这一次,无数细碎的黑色光点顺着云层散落,沾染人间山川。凡光点所落之处,灵气衰败、草木枯萎,连寻常精怪都被侵染得戾气丛生。
结界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密。
眼看结界即将崩裂,应渊不再迟疑,指尖结出帝君本命法印,漫天纯白仙力倾泻而出,层层叠加,修补加固结界。
本命仙力耗损剧烈,他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颜淡看在眼里,心头一紧,立刻抬手凝出菡萏净化仙力,柔和的绿光缠绕上他的仙泽,顺着结界蔓延开来。
一绿一白两道仙力交融,温柔与凛冽相生,稳稳稳住震颤不止的结界。
他守山河结界,她净世间浊气。
三百年避世安稳,一朝风波再起,他们依旧是三界最稳固的底气,依旧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风声渐缓,浊气暂退。
天际的黑雾暂时收敛,山间灵气缓缓恢复平稳,方才肃杀凛冽的氛围,慢慢褪去。
结界稳固,山河暂安。
两人同时收力,气息微缓。
应渊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晨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菡萏仙光未散,温柔又坚韧。
三世相伴,她从不是需要他庇护的累赘,是与他共渡风雨、共守山河的唯一归途。
“风波只是暂歇。”应渊轻声道,眼底带着未散的凝重,“对方蛰伏万年,谋划深远,绝不会就此收手。用不了多久,墟渊会迎来更大的动荡。”
颜淡点头,神色坦然:“那我们便等着。”
她抬眸望他,眼底坦荡温柔,无半分惧色:“从前我们为苍生为天道,身不由己、受尽别离。如今,我们为彼此、为山河、为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并肩迎战,再无遗憾。”
山河万里,风起将至。
万古宿命轮回,爱恨浮沉辗转。
这一次,他们不再受天道桎梏,不再被命运裹挟。
沉香未烬,执念未歇。
纵使前路风雨漫天、危机四伏,只要彼此相守,便不惧万难,不负余生,不负苍生。
而极北墟渊的无尽黑暗深处,一双沉寂万年的眼眸,缓缓睁开。
一场席卷六界的惊天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