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凉,漫过整座铘阑山。
方才转瞬即逝的浊气虽已散尽,却牢牢压在二人心头。
颜淡望着天际层层叠叠的云海,眉心菡萏印记浅浅发烫,那是先天灵根对世间浊恶最敏锐的感知。
她活过三世,见过天界冰封万年的寒凉,闯过忘川噬骨的苦海,更亲历过仙魔大战血染星河的惨烈。
可今日这缕气息,比当年桓钦的阴邪、比玄夜的戾气,更加幽深诡秘,像是沉埋万古的旧秽,悄悄破土而出。
“封印松动,外泄的只是残息。”应渊松开紧握她的手,抬眸望向九天极北之地,眸光沉凝,“真正的祸根,还压在墟渊之下。”
他曾为三界帝君,执掌四海八荒、天地法则,最清楚上古墟渊封印的底蕴。那是开天辟地留存的混沌余孽,不在五行、不入六道,千百年来无人搅动,安稳沉寂。
三百年太平岁月,磨平了三界所有人的警惕,却唯独没有磨平这万古封印下的暗流。
颜淡轻轻抿唇:“墟渊封印稳固万年,怎么会无端松动?”
“不是无端。”应渊声线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微凉的洞悉,“仙魔大战终结,三界灵力重排秩序,天地法则更迭,看似四海升平,实则万千封印都在悄悄耗损。只是其余结界尚且安稳,唯独墟渊,本就是三界最薄弱的死角。”
话音落,他抬手凝出一缕澄澈仙光。
莹白仙泽腾空而起,化作细碎星点,散落整片山河结界。瞬息之间,铘阑山周遭的灵气流向尽数显形,原本温润纯净的山川灵力,果然在极北方向,出现了一丝扭曲紊乱。
细微、隐秘,却确凿无疑。
颜淡心头一沉。
三百年安稳岁月,他们晨起煎茶、暮看山海,远离朝堂纷争、跳出三界权谋,早已习惯了寻常相守。她本以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温柔安稳,再无离别劫难。
原来宿命从不会轻易善待他们。
“要去天界一趟吗?”颜淡抬头看他。
应渊垂眸,目光落回她眼底,方才凛冽的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满目温柔迁就。
“不急。”
他伸手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轻柔温热。
“只是封印微裂,浊气外泄,尚未酿成大祸。我已卸下帝君之位,三界诸事,自有新君处置。”
从前的他,身系苍生,一草一木之祸,皆要以身相挡。
可如今,他只是应渊,只是颜淡一人的良人。
苍生万千,从前是他的天命;眼前一人,才是他余生的执念。
颜淡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心头微暖,却依旧放不下那缕不安:“可若是墟渊彻底崩裂,浊恶出世,三界大乱,铘阑山也无法独善其身。”
她从不是自私怯懦之人,历经三世浮沉,早已懂了山河安宁,才是寻常安稳的底气。
应渊低低应了一声,掌心仙力缓缓铺开,一层轻薄稳固的结界悄然笼罩整座铘阑山,护住山间所有灵物草木。
“我会守好这里,守好你。”
字字郑重,胜过千言万语。
三百年归隐,他看似闲散度日,日日伴她左右,却从未荒废修为。昔日天界至高无上的帝君仙力,早已融入山川天地,隐而不发,只待一朝风起。
结界落定,山间微凉的阴风骤然平息,紊乱的灵力重归安稳。
颜淡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弯眸看向他:“那今日,不查山河、不问世事了?”
“嗯。”应渊轻笑,眼底盛满温柔烟火,“世事繁杂,暂且搁置。”
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回竹舍。
庭院中菡萏盛放,暗香浮动,褪去了方才的阴郁,只剩岁岁安然。石桌上微凉的清茶被他抬手温化,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二人相依的身影。
三百年朝夕,最动人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相守,而是这般琐碎温柔的日常。
可安稳终究是暂时的。
暮色渐沉,夜幕垂落,漫天星河缓缓铺展在天际。
就在万籁俱寂、山河安宁之时,极北墟渊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幽的碎裂声。
细微至极,淹没在晚风星河之中,无人听闻。
唯有应渊,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封印的裂痕,在变大。
浊恶的苏醒,远比他预想的更快。
身侧的颜淡毫无察觉,正垂眸看着盏中清茶,眉眼温柔恬静。
应渊悄悄收拢眼底所有凝重,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将所有暗流风雨,尽数独自扛下。
他可以暂缓查探,暂且偷得浮生半日安稳。
可他知道
属于他们的新一轮宿命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之下,悄然落子。
太平将尽,风雨欲来。
而这一次,他拼尽所有,也绝不会再让他的阿淡,孤身涉险、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