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紫在院子里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就是把方多病早上教她的那几个招式翻来覆去地比划。
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真正的剑太重,她抡不起来,方多病便从墙角捡了根拇指粗的竹竿给她凑合用。
“手腕要稳!脚步别飘!你这架势不像练剑,像在赶鸡!”方多病上午教她的时候,叉着腰喊得隔壁院子都听得见。
杨紫当时不服气,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你才赶鸡呢!我这叫自成一派!”
方多病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你自便吧”,就拽着笛飞声出门查线索去了。
于是杨紫就一个人在院子里,把那几招翻来覆去地练。竹竿破空,带起呼呼的风声,倒也像模像样。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李莲花正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青衫被午后的风吹起一角,神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在院子边缘的石阶上站定,没有走近,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般的打量。
杨紫一见他来了,眼睛顿时亮了,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站直身子,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花花你来了!正好正好——这是方多病教我的剑法,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有模有样的?”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竹竿。”
杨紫愣了一下,乖乖把手里的竹竿递了过去。
李莲花接过竹竿,掂了掂分量,然后退开两步,在院子中央站定。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青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单手握着竹竿中段,竿身斜斜指向地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拿着一根赶牛的鞭子。
然后他动了。
竹竿破空的一瞬间,杨紫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起手式。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倏然展开,竹竿在他手中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时而如游龙出水,时而如惊鸿掠影,竿身破风发出凌厉的啸音,衣袂翻飞间带起一地落叶旋舞。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流畅得像是溪水流过石隙,每一个转折都浑然天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明明是同一套招式,在他手中使出来,却完全变了一副面貌——方多病使出来是少年人的锐气和张扬,而李莲花使出来,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和克制,每一剑都收着三分力,却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深不可测。
杨紫看得呆了。
她站在院子边缘,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阳光下舞动青衫的身影。
她不是没见过打戏——片场里吊着威亚、一遍遍抠动作、后期加上特效和调色,呈现出来的效果固然好看,但那是表演,是编排好的舞蹈。
而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每一剑都是真的,每一寸步伐都是真的,那竹竿破风时带起的震动、衣袂翻飞时扬起的尘埃、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的锋利轮廓——全都是真的。
李莲花收势站定,竹竿在手中一转,稳稳握住,气息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不过是一场随手的舒展。他侧过头来看她,晨光在他眼底落下一片浅浅的光影:“看清楚了?”
杨紫愣愣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莲花看了她一眼,绕到她身后。
“站直,双脚与肩同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的那一丝气流。
杨紫赶紧挺直腰板,双手握紧竹竿,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莲花伸出右手,覆在她握竿的右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触感微凉而干燥,将她的手背整个包裹住。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轻轻搭在她的左腰侧,指尖微微一收,将她的腰胯调整到一个更稳定的角度。
“转身的时候,腰要先于肩动。”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而平稳,“我数三下,你跟着我的力道走。一、二、三——”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竹竿向右一转,随即腰身发力,带着她的身体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回刺。竹竿破空而出,稳稳停在半空中,竿尖纹丝不动。
杨紫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到她的后背上,能感受到他握着她手背的那只手的力道,能感受到他指尖抵在她腰侧的触感——轻而确定,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也能感受到,透过她的后背,透过她的肋骨,传到他贴着她的胸膛上。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看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调整。
“……记住了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杨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赶紧清了清喉咙,才挤出一个字:“……记、记住了。”
李莲花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一瞬间,杨紫觉得背后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她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过身,故作镇定地冲他笑了笑:“那我再练一遍,你帮我看着点!”
她重新摆好起手式,按照他刚才带她走过的力道和节奏,独自完成了那个转身回刺的动作。虽然没有他在身后引导时那么流畅,但比起上午的笨拙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
她收势站定,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李莲花站在一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尚可。”
“尚可?”杨紫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我刚才明明做得很好!你这个人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好话?”
李莲花没有接话,转身走回石阶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低头喝了一口。阳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上,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杨紫捕捉到了。
她抱着竹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悠然喝茶的青衫身影,心跳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完了,杨紫,你好像真的陷进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紫像是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抱着那根竹竿跑到院子里,一招一式地练起来。
方多病偶尔路过,看见她扎着马步、手腕稳稳地平举着竹竿,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忍不住啧啧称奇:“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是打算参加武林大会啊?”
杨紫目不斜视,手腕纹丝不动:“少废话,等我练成了第一个拿你试剑。”
方多病哈哈大笑,也不恼,丢下一句“那我等着啊”,便拽着笛飞声出门去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杨紫已经能把那套剑法完整地走下来了。虽然速度和力道还远远比不上真正的练家子,但至少动作连贯、架子周正,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手忙脚乱了。
第四天清晨,李莲花推开房门,看见杨紫已经在院子里了。
晨光刚刚漫过院墙,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穿着浅青色短打衣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扎成丸子头,她手握竹竿,正反复练习着那个转身回刺的动作——起势、转身、出竿、收势,一气呵成,虽然还带着几分生涩,但已经能看出几分流畅的意味了。
她收势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又从头开始了第二遍。
李莲花没有出声,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晨风拂过院子,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练得专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仔细一听,是在数拍子:“一二三转,四五六刺,七收——”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地浮上了他的眼角和唇边,像冬日冰面下第一道融化的细流,悄然无声,却是真的暖了。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个动作。阳光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杨紫练完第五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她弯腰撑着膝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抬头,正好对上李莲花的目光。
他站在廊下,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他看见她望过来,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唇边还残留着那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弧度。
杨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花花,你站那儿看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吱一声?”
李莲花慢悠悠地从廊下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在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淡淡开口:“比前两天稳了些。”
杨紫眼睛一亮:“真的?你看出进步了?”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手腕没那么僵了,脚步也扎实了一些。再练几天,应该能勉强入眼了。”
“勉强入眼”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紫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竹竿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站定,冲他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李莲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轻轻摇了一下头。但他转身走回廊下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又悄悄地深了一分。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微风穿过竹林,带来一片沙沙的声响。
杨紫抱着竹竿,看着那个青衫身影慢悠悠地走回廊下,在藤椅上坐下,端起那杯不知什么时候泡好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