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过了好一会儿，杨紫才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坐回长椅上。

成毅也跟着坐下，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自然地牵在一起，十指交握。

公交站台的顶棚遮住了一半的阳光，另一半洒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暖融融的。

杨紫侧过头，看着成毅的侧脸。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好看。

“你不想问我发生了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

成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不重要。”他说“我的任务是哄老婆开心。”

杨紫低头笑了笑，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肩头的紧绷一点点松懈下来。

“那你还蛮有搞笑天赋的，企鹅知道你这么黑他们嘛。”

成毅低低笑出声“为博老婆一笑嘛。”

玩笑话说完，他的笑意慢慢敛去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声音沉了几分 “我不想逼着你，把那些糟心的事再复述一遍，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在。”

过了好一会儿，杨紫轻声开口：“成毅。”

“嗯？”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成毅点了点头，手掌微微收紧，将她握得更实了些。

“走，我陪你去。”

杨紫抬眸，望向头顶彻底沉下来的天色。白日的暖光尽数褪去，深蓝的夜空缀着零星微光，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柔又静谧。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一丝细碎的忐忑，轻声道：“你不害怕吗？天已经黑了。”

他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嗓音温柔又坚定：“怕什么，那是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啊，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甸甸落在杨紫心底，瞬间熨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怯懦。

这么多年，她总是独自一人，对着冰冷的墓碑诉说心事，从来没有人陪着她，护着她，告诉她不必孤身一人。

可现在，她有了归处，有了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

鼻尖又是一酸，温热的情绪漫上眼眶。杨紫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好。”

她轻轻应声，反手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宽厚，稳稳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给足了她所有的底气。

成毅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疼地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未落的湿意。

“不用怕。”他低声安抚，语气温柔缱绻，“以后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想见，我们就去，多久都陪你。”

成毅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沾到的灰尘“走吧，我记得妈妈喜欢紫苏，我们给妈妈多带一点”

杨紫点了点头，心里某个角落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交站台，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在了一起。

到了墓园，杨紫蹲下身，成毅把紫苏放在墓碑上。

“妈妈”杨紫的声音很轻，“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是我老公，他叫成毅。”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碑上刻字，眼眶又泛起潮意，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他开口，嗓音低沉却清晰，“我是成毅。对不起，现在才来见您，您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她。”

杨紫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

成毅看向杨紫：“我会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她要是想您了，我就陪她来看您，不管多远、多晚。”

他说完，松开杨紫的手，双手撑地，额头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下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墓碑上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坚定：

“妈妈，您放心。”

“往后余生，我会用命护着她、疼着她。”

“她笑，我陪她笑；她哭，我替她擦泪。”

“她想做的事，我全力支持；她不想说的话，我绝不多问。”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任何事，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从今往后，她有家了，有我成毅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他说完，又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杨紫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成毅的手，十指相扣，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度永远刻进骨子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车厢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杨紫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真的松动了。

“老公。”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成毅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是腾出右手，覆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杨紫低下头，看着那只宽厚温热的手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样的感觉。

杨紫的目光被那只蝴蝶牢牢攫住了。

它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进来的，翅膀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扑棱着，一下接一下，固执地撞向紧闭的车窗玻璃。透明的屏障近在咫尺，外面的世界明明触手可及，可它就是飞不出去。

一次又一次。

薄薄的翅膀在撞击中似乎有些受损，飞舞的轨迹开始变得歪斜，但它没有停。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遍体鳞伤，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停下。为了走到一个不会再被人欺负的位置，她利用了成毅。

杨紫的手指停在车窗按钮上，目送那只蝴蝶跌跌撞撞地飞入夜色，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就在这时，肩膀上忽然一沉。

成毅的头毫无预兆地倒了过来，呼吸均匀而绵长，竟是睡着了。他的睫毛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舒展着。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计划：借他的势，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拿回属于母亲的公司，然后就抽身离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但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他的身份、他的资源、他带给她的安全感——是舍不得他这个人。

舍不得他在公交站台说的那句“我的任务是哄老婆开心”；舍不得他在墓园里一下一下磕下去的头；舍不得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到她面前。

杨紫的眼眶热了。

可人心从来不是冰冷的计算器，算得清利弊，算不清沉沦。

漫长的陪伴、极致的温柔、毫无保留的偏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攻陷了她早已筑起高墙的心。

原本坚定不移、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念头，此刻摇摇欲坠，碎得七零八落。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拨开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划过他的眉骨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声音极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成毅。”

“我现在好像……不想走了。”

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那只蝴蝶早已不见了踪影，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