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药片落在舌尖的一瞬间,刺骨的苦味骤然炸开。
不是普通安神药清淡的微苦,是一种沉闷、厚重、带着化学腐气的涩味,顺着喉咙直直往下沉,黏在食道里,挥之不去。
我下意识蹙紧眉头,胃袋瞬间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
但我不敢吐。
因为林屿还在门口。
他没有走。
我低垂着眼帘,余光能清晰捕捉到门口那道静止的身影。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框边,没有挪动一步,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寸步不离。那道视线太过专注、太过沉敛,不像医生对病人的叮嘱看护,更像是在严密监视一场必须完成的仪式。
我攥紧被褥,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翻腾的眩晕感。不敢有半分异常的动作,只能配合着端起温水,小口吞咽,刻意放缓动作,装作顺从地将药片送进食道,再缓缓仰头,做出彻底吞下的模样。
全程,我始终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几秒死寂的沉默过后,门口终于传来他轻柔的声音。
“很好。”
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我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躺下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话音落下,布料摩擦的轻响传来,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规律、平稳,一步步远离卧室门口。直到那细微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整栋房子重新坠入死寂,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松懈。
压抑在胸腔里的恶心感瞬间彻底爆发。
胃里像是被塞进了冰冷的碎冰,疯狂翻涌、痉挛,那股诡异的药味盘踞在口鼻之间,愈发浓烈,催得我头晕目眩。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踉跄着冲向房间落地窗的阳台。
落地窗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应声划开。
晚风裹挟着一丝清冷的空气灌进来,稍稍缓解了胸腔的憋闷。我俯身在阳台最大的那盆绿植边,死死捂住嘴,弯腰干呕,刚刚假意吞下、实则含在舌根的药片,终于尽数吐了出来。
白色的药片落在深色盆土上,格外刺眼。
我大口喘着粗气,额前布满冷汗,浑身发软,靠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缓了许久,紊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后怕席卷全身,若是刚才稍有破绽,若是被林屿发现我没有乖乖吃药,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这间纯白死寂的房子里,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唯有未知的恐惧是真的。
我蹲下身,指尖颤抖,下意识想用湿润的泥土将药片掩埋,抹去所有痕迹。我不敢留下任何破绽,不敢让林屿察觉我的抗拒与怀疑,我必须装作依旧懵懂、温顺、任人摆布的模样。
花盆里的土松软潮湿,指尖轻轻一扒,表层泥土便簌簌滑落。
可就在我拨开薄薄一层浮土,准备将药片埋入深处的那一刻,我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土层之下,根本不是干净的花土。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了无数白色药片。
和我刚刚吐出的药片一模一样。
数量多到骇人。
它们有的完整光洁,静静嵌在泥土缝隙里;有的早已被潮湿的土壤泡得发胀、融化,碎成细小的白色粉末,混在黑褐色的泥土中;还有的半埋在土里,边缘泛黄发皱,显然被埋藏了很久,绝非一朝一夕堆积而成。
我瞳孔骤缩,心脏狠狠砸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巨响,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僵硬。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继续往下扒开土层。
越往下挖,越多的药片残骸暴露出来。
整片花盆的土壤,几乎都被这种白色药片浸透、填满。这根本不是用来养花的盆栽,这是一个掩埋药片的坟墓。
这一刻,无数细思极恐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
林屿每天都会准时送来药片,温柔叮嘱我按时服用。
如果我每天都乖乖吃药,日积月累,消耗的药片只会越来越少,绝不可能在小小的花盆里,堆积出如此海量的残骸。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不止我一个人,在这里吐掉了药。
或者说,一直以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吃过他给的药。
可我每次吃完药后,那种昏沉嗜睡、四肢酸软、大脑空白的虚弱感,又是无比真实的。
那股持续的混沌与失忆、思维迟缓、情绪麻木,到底来自哪里?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泥土里碎裂的药片粉末,冰凉的土粒沾在指腹,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心脏。我突然注意到一个更恐怖的细节:这些埋在土里的药片,新旧程度完全不同。最底层的药片早已腐烂成泥,中层的半碎不全,最表层的,是最近几天才被埋下的崭新药片。
层层叠叠,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这意味着,这场喂药、吐药、埋药的循环,已经持续了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
可我的记忆里,对此一无所知。
我只记得自己醒来后的空白,只记得林屿是唯一照顾我的人,记得自己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他生存。我以为的短暂静养,我以为刚刚苏醒的人生,全都是假的。
我被篡改的,不仅仅是记忆。
还有时间。
风再次吹过阳台,卷起一丝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诡异又窒息。我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没有高楼,没有街道,没有行人车辆,甚至没有邻里的房屋。
视野所及,只有一望无际的、单调枯黄的草地,雾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一块褪色的旧布,牢牢罩住这片狭小的天地。这里根本不是居民区,这是一处与世隔绝、无人知晓的牢笼。
我蹲在冰冷的阳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林屿温柔的嗓音、温和的眉眼、耐心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永远得体、永远从容、永远完美无缺,可这份极致的温柔之下,藏着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
他每天看着我吞药,看着我闭眼休息,看着我陷入昏睡。
他到底是在治疗我,还是在饲养我?
那些被无数次吐掉、埋进花盆的药片,根本不是治病的药。它们是控制、是禁锢、是让我持续失忆、持续虚弱、持续依赖他的工具。
他明明知道我没有吃药。
门口那道久久不散的注视,根本不是看护,是确认。
确认我是否还在伪装,确认我是否还被蒙在鼓里,确认我这只被困在纯白囚笼里的鸟,依旧逃不出他的掌控。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颤抖的哭声,用力平复几乎崩溃的情绪。我不能慌,不能暴露,一旦被他发现我窥见了秘密,我不知道会迎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我快速用泥土将所有药片重新掩埋,仔细抚平花盆表层的土壤,一点点清理干净指尖的泥土痕迹,复刻出原本平整干净的模样,看不出丝毫被人翻动过的破绽。
做完这一切,我缓缓站起身,下意识看向走廊的方向。
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我仿佛能感受到林屿依旧停在外面的视线。
他还在。
他一直在暗处,无声地看着我的一切。
房间里的纯白墙壁此刻变得刺眼又冰冷,所有整洁温柔的布置,此刻尽数化作缠绕周身的枷锁。我终于彻底明白,这栋安静的房子、温柔的医生、日复一日的静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我,是这场漫长骗局里,唯一被囚禁的、一无所知的猎物。
黑暗与悬疑彻底笼罩了我,我清楚地知道,从发现这盆药片的这一刻起,我平静的假象彻底破碎,我和林屿之间,温柔的制衡彻底崩塌,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然悄然开始。1
剧情太上头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