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手轻脚拉上落地窗,隔绝窗外凝滞的风,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阳台花盆里密密麻麻的药片残骸,像一根扎进心底的毒刺,时时刻刻提醒我: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林屿的温柔是假的,静养的说辞是假的,我日复一日安稳平淡的生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
刚才掩埋药片时,我刻意整理好了所有痕迹,土壤平整如初,看不出半分翻动的痕迹。可我不敢保证,门外的林屿有没有透过门缝,窥见我所有的动作。
这间房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太过刻意。
之前混沌懵懂时,我只觉得这里清净,适合休养心神。可此刻清醒过来,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我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缓步走出卧室,打算好好看一看这座困住我的纯白牢笼。
这是我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打量整栋房子。
全屋都是统一的米白色墙面、浅原木家具,极简的装修风格干净得过分,干净到没有一丝人气。正常居住的房子,总会藏着生活的烟火气:沙发缝隙的碎发、茶几上的水杯水渍、随意摆放的摆件、甚至是一点细微的灰尘。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布艺沙发平整得诡异,坐垫没有一丝塌陷,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抱枕对称摆放,边角方正,像是被人每天精准调整过位置。纯白的茶几一尘不染,光洁得能映出我的倒影,没有指纹,没有污渍,没有半点使用过的痕迹。
墙上空空荡荡,没有挂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生活过”的装饰。偌大的屋子,四面白墙,空旷得让人窒息,不像居所,更像一个随时可以清空、重置的仿真样板间。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个角落,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我想起林屿说的话,他说我无亲无故、没有社交,一直是他独自照顾我的起居。
可如果我真的在这里住了很久,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生活痕迹?
我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推拉门是敞开的,里面的布置同样整洁得极致。纯白色的橱柜整齐排列,台面干净发亮,燃气灶光洁如新,锅碗瓢盆整齐收纳在柜子里,摆放得一丝不苟。
我伸手轻轻摸了一把灶台内壁。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没有半点温热的使用痕迹。抽油烟机的滤网一尘不染,崭新得如同从未启用过。
诡异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每天都会按时吃到温热的三餐,口味清淡,营养均衡,都是林屿亲手做给我的食物。我一直以为,这是他日日下厨、悉心照料的结果。
可灶台冰冷、厨具全新,这里从来没有开过火。
那我日复一日吃进嘴里的饭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胃里骤然又是一阵翻涌,比刚才吞药时的恶心更加刺骨。我死死盯着冰冷的灶台,浑身汗毛直立。虚假的饭菜、虚假的静养、虚假的温柔照料,我赖以生存的一切,全都在一点点崩塌。
我推开橱柜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整套餐具,碗筷水杯崭新规整,数量不多不少,刚好两套。可最诡异的是,橱柜角落空空如也,没有米面粮油,没有调味料,没有任何做饭需要的食材。
一个日日做饭的厨房,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我指尖发抖,轻轻关上柜门,视线转向一旁的冰箱。
银色的冰箱安静立在角落,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冰箱门。
里面的景象,让我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冰箱内部干净得发亮,没有蔬菜水果,没有肉类蛋奶,没有饮料零食,空荡荡的隔层里,只有一排排密封的白色营养餐膏,整齐码放,和我每天吃到的饭菜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我吃的根本不是家常菜。
林屿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顿饭。我日复一日入口的温热三餐,只是标准化、流水线生产的营养膏。他刻意加热、分装,伪装成家常菜的样子,骗我以为自己在过正常的休养生活。
他连我的饮食,都在全方位精准控制。
我猛地关上冰箱门,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上,冰凉的墙面透过薄薄的衣料,冻得我浑身发冷。
我继续往前走,试图寻找更多线索,也试图寻找一丝生机。
走廊两侧一共有三间房,我的卧室、一间空置的客房,还有一间紧闭房门的房间。从我醒来开始,这间房门就从未打开过,林屿也从未提起过这里。
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所有的秘密,大概率都藏在这间锁死的房间里。
我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冰凉,纹丝不动,是从内部锁住的状态。我凑近门板,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死寂一片。
但我能闻到,门缝里飘出一丝极淡的、和药片同源的化学冷味,混杂着一点点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微弱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这栋房子看似安静,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像一个精密的囚笼系统。
这时,我注意到了第二个致命的破绽。
全屋没有任何一扇窗户通向外界,除了我卧室的落地窗。客厅、厨房、走廊,全是封闭的墙面,密不透风。而且整栋房子没有镜子。
洗漱台的镜面被拆掉,只剩光秃秃的台面;卧室里没有梳妆镜,没有穿衣镜;全屋所有能映照人影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我从醒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自己的状态,我对自己的认知,全部来自林屿的口述——你身体虚弱、精神紊乱、需要静养。
他是不是在骗我?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压得我几乎窒息。
更诡异的是采光。
此刻明明是白天,屋内的光线却永远是均匀、柔和、没有阴影的惨白,没有阳光偏移的痕迹,没有早晚光影的变化。无论何时睁眼,屋内永远是这般不昼不夜的固定光亮。
我快步走回卧室落地窗,再次望向窗外。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枯黄草地,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朵流动,整片天空像是一张印刷的死图,亘古不变,没有半点动态变化。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昼夜,没有时间流逝。
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而我,就在这片静止的纯白牢笼里,日复一日,被喂下伪造的药物、吃下标准化的餐食、活在林屿编织的谎言里,一点点被剥夺记忆、剥夺认知、剥夺自我。
就在我心神巨震、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
客厅玄关处,传来了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咔哒。
极轻的一声,精准地敲碎了满屋的死寂。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瞬间凝固在四肢。
他回来了。
我明明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开门声,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刚刚外出,还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这栋房子,只是一直隐匿在暗处,看着我的所有窥探、所有发现、所有恐慌。
下一秒,温柔平和的嗓音,慢悠悠从玄关传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小蔚,你怎么下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