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被滤过一层薄纱,软白、寡淡,毫无温度地淌进落地窗,落在被褥平整的床上。
我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家人走动的窸窣声,也不是窗外街道的嘈杂动静,而是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克制、规律、带着精准分寸的声响。一步,一顿,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着呼吸与节奏,怕惊扰了床上沉睡的人,又像是在无声地监视。
眼皮重得离谱,像是黏了厚重的铅。我挣扎了好几秒,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茫茫,缓了许久,才慢慢聚焦。
陌生。
整个房间,陌生得彻底。
没有我熟悉的玩偶摆件,没有书桌上堆叠的习题,没有墙上年复一年贴着的细碎贴纸。入目皆是干净到过分的米白色墙面,极简的原木家具,窗帘是素净的浅灰,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淡的消毒水味道,温柔,却冰冷,牢牢裹住整个空间。
我动了动手指,四肢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像是沉睡了数日,又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无尽的噩梦里挣脱。记忆断成了零散的碎片,抓不住头尾,只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我是谁?
我在这里睡了多久?
我的家人呢?
无数个问题砸进脑海,搅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我撑着柔软的床垫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微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房间安安静静,安静得太过诡异,听不到邻居的喧哗,听不到鸟叫风声,甚至连冰箱运作的嗡鸣、远处车流的底噪都一概消失,整栋房子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死寂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那道轻柔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口。
我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衣摆平整无褶,没有一丝污渍。身形挺拔,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与耐心,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安稳的长相。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粒白色药片,姿态从容,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得近乎完美。
“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脆弱的病人,语速平缓,没有丝毫波澜。
我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干涩发紧,迟疑着开口:“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男人缓步走进房间,步伐依旧克制温柔,周身的消毒水气息也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清晰。他将水杯和药片放在床头的置物台上,动作轻柔优雅,每一个细节都规整得无可挑剔。
“我是林屿,你的主治医生。”他垂眸看着我,语气温和耐心,“小蔚,你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长期失眠、精神紧绷,一直住在我这里静养,你忘了?”
林屿。
林医生。
这个名字落在耳中,空洞的脑海里瞬间浮出一丝浅浅的印象,不是清晰的记忆画面,更像是一种根植在潜意识里的认知——我认识他,他是唯一照顾我的人,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我下意识环顾整间屋子,再次确认周遭的死寂。
“只有你一个人吗?”我攥紧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泛白,“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呢?”
林屿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从容。他抬手,动作轻柔地帮我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触感微凉,却让我莫名生出一丝紧绷的戒备。
“小蔚,你忘了,你没有社交圈。”他轻声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既定的事实,“你长期封闭自己,不与人交往,身边没有亲人陪伴,也没有朋友往来。这段时间,一直是我在照顾你的起居饮食,这里就是你暂时居住、调养身体的地方。”
他的话很平静,条理清晰,逻辑完美,挑不出半点破绽。
可偏偏就是这份完美,让我心底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我努力回想过往的一切,试图找出反驳的证据,可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家人的模样,没有朋友的声音,没有过往的生活轨迹,我的人生仿佛从某天开始,只剩下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痕迹,就是眼前这个温柔的林医生。
理智一遍遍告诉我:相信他。
他是唯一陪伴我、照顾我的人,我无依无靠,除了他,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人可以信赖依靠。
心底的直觉却在疯狂叫嚣: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间房子干净得过分,规整得像是精心布置的布景,没有半点生活的烟火气。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不像有人长期居住的家,更像是一处随时可以重置、毫无痕迹的观测室。
还有林屿。
他的温柔太过标准,像是精准设定好的程序,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温柔是真的,耐心是真的,可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层我看不透的疏离与淡漠,仿佛眼前我的茫然、我的慌张、我的不安,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低头看着床头那几粒安静躺着的药片,白色的药片圆润干净,却像小小的枷锁。
“我一定要吃吗?”我小声问,带着一丝怯懦的抗拒。
“要的。”林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的神经衰弱一直没有好转,不吃药,晚上又会睡不着,会陷入无尽的失眠和噩梦,只会越来越难受。听话,吃完药,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的话句句都是为我着想,温柔又妥帖,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他温和的眉眼。此时此刻,偌大的房子里,寂静无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没有任何记忆支撑,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所有的退路都被切断,我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林医生。
我只能信他。
可心口那股发凉的诡异感,却越来越浓烈,密密麻麻缠绕着四肢百骸。
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在静养。
我是被困住了。
被困在这片纯白、安静、温柔,却处处藏着秘密的牢笼里。而眼前这个温柔的林医生,是唯一的看护者,也是这场无尽谜团里,唯一的谜底线索。
我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拿起了那几粒药片,心底的疑惑、不安、猜忌层层堆叠,在空白的记忆里,悄然埋下了一颗悬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