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抽屉只拉出一半,那叠刺眼的资料暴露在灯光下,像他极力隐藏的、羞于见人的心脏被猝然剖开。
莫三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抽屉,想把那堆“罪证”盖住。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台灯,“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灯泡应声碎裂,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莫三妹我…我…
莫三妹僵在黑暗中,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殡葬管理处如坐针毡、只想逃离的浑小子。
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沉重而慌乱。
一阵窸窣的轻响。
林中森没有开灯,她放下牛奶杯,借着月光,摸索着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摸索着捡起地上那本厚重的书,轻轻拂去沾上的灰尘。
然后,她冰凉而柔软的手指,在黑暗中,极其准确地覆上了莫三妹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背。
她的手很稳,带着医生特有的镇定力量。
莫三妹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想抽回手,却被她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曾经在无影灯下精准地缝合过伤口,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包裹住他粗糙、汗湿、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黑暗中,林中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羞耻。
林中森三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平静的包容
林中森看书,也要开灯。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摸索着墙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屋顶的白炽灯亮起,刺眼的光线让莫三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也彻底照亮了他脸上无处遁形的狼狈和眼底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自卑。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僵硬地站着,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中森却像没看到他此刻的难堪。她走到床边,拿起自己带回来的一个硬质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CT片子——大约是某个病人的影像资料。她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旧书桌前,将那张印着复杂骨骼影像的片子,轻轻压在了莫三妹那本摊开的、画满红圈的教材上。
冰冷的胶片,覆盖在同样冰冷的铅字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莫三妹惊愕而慌乱的眼神。
林中森我见过很多死亡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像手术刀划开迷雾
林中森冰冷的,破碎的,不甘的。也见过很多送行的人,仓促的,麻木的,或是撕心裂肺却手足无措的。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张CT片和教材的交叠处。
林中森能让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程,走得安稳,走得体面,让活着的人,少一点遗憾,多一点慰藉……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莫三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比较,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林中森这和站在手术台上,把一个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分量一样重。
她拿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牛奶,塞进莫三妹冰凉僵硬的手里。
林中森喝了吧,暖一暖。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话语从未出口
林中森以后看书,把灯开着。眼睛熬坏了,还怎么给爸刻碑,怎么给丫丫扎辫子?
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一直暖到莫三妹冰凉的指尖。他握着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被压在CT片下的教材,看着妻子平静而包容的脸,胸口那片沉甸甸的、名为自卑的冻土,在那杯牛奶的暖意和她话语的力量下,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慌忙低下头,借着喝牛奶的动作掩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吞咽下去的仿佛不是牛奶,而是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不甘和那点隐秘的、终于被看见的努力。
灯光下,那张印着复杂骨骼影像的CT片,像一张奇异的书签,安静地躺在他那本写满狼狈笔记的教材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一刻,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奇异地连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