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悄悄塞进了莫三妹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上面压着几件旧汗衫。
抽屉拉开时,会带起一股陈旧布料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足以掩盖那叠崭新纸张的油墨气。
从此,上天堂的深夜多了一盏孤灯。
等小文被林中森哄睡,等王建仁的鼾声在后院响起,等老莫藤椅旁那方石砚里的墨香彻底沉寂,莫三妹才会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他不敢去前面铺子,怕灯光惊动别人,更怕别人看到他看的是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狭小的里间,就着床头柜上一盏光线昏黄的老式台灯。
抽屉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像做贼一样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打印资料和几本崭新的教材——《殡葬标准化理论与实务》、《遗体整容操作技术规范》、《殡葬礼仪与伦理》……
封面冰冷而专业,与他粗糙的手指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翻开书页。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解剖图、化学分子式、复杂的礼仪流程……像一团团纠缠不清的墨线,看得他头晕眼花。
他小学都没念完,认得字都是这些年为了记账、签合同硬啃下来的。
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刺手的圆寸头,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头皮抠破。
莫三妹妈 的……
他低低咒骂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挫败的沙哑,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想抽一根提神,又想起林中森微微蹙起的眉头,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塞回裤兜。
莫三妹深吸一口气,像跟谁较劲似的,把脸几乎埋进书页里。
一个字,一个字,用食指指着,像老莫教小文写字那样,笨拙而缓慢地辨认。
遇到实在不认识的,就在旁边画个歪歪扭扭的圈;遇到那些复杂的流程图、化学符号,他就死死盯着,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台灯的光晕将他佝偻的侧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座沉默而倔强的山。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黏腻地贴在宽阔的脊背上。肩膀白天抬棺留下的酸痛,在长时间的伏案下开始尖锐地抗议。
他咬着牙,时不时甩甩发麻的手臂,或者用力揉按几下酸涩发胀的眼眶。寂静的夜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他偶尔泄出的、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有时看得太投入,没留意时间,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他猛地惊醒,慌忙合上书,塞回牛皮纸袋,再胡乱塞进抽屉最底层,用旧衣服盖好。然后像没事人一样,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起身去厨房生火做早饭。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户,照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的脸颊上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嗓门洪亮、动作麻利的“三哥”。
莫三妹丫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莫三妹建仁!别挺尸了!起来干活!
日子就在这种隐秘的煎熬与白昼的忙碌中滑过。莫三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脾气却诡异地平和了许多,对着挑剔的家属也多了几分耐心。只是偶尔,当林中森下班回来,带着一身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或是随口聊起医院里某个复杂的病例、某个国际医疗会议上的见闻时,莫三妹那点努力撑起的平静就会裂开一道缝隙。
他会下意识地避开妻子清澈探究的目光,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或者转身去后院“看看车”,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他害怕。
害怕自己这点偷偷摸摸的努力,在她那份沉甸甸的履历面前,依旧像个拙劣的笑话。更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却连那个小小的资格证都拿不到。
这天深夜,莫三妹又把自己关在里间。
台灯光线昏黄,摊开的书页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圈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他正死死盯着一道关于特殊遗体防腐药剂配比的计算题,复杂的公式像一团乱麻,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烦躁地抓着头皮,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股久违的、想要把书撕了的暴戾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敲门。
林中森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长发披散,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静静地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她的目光,越过莫三妹骤然僵硬的肩膀,准确地落在那本摊开的、写满他狼狈笔记的《殡葬标准化理论与实务》上,以及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牛皮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