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莫藤椅旁那方石砚里磨出的墨，浓稠、沉静地流淌。
殡仪馆的活儿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但莫三妹的肩膀似乎更宽厚了些，扛着棺椁下逼仄楼梯时，脚步也更稳了。
只是夜深人静，当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林中森，那张在无影灯下冷静自持、在手术台上妙手回春的脸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偶尔还是会像墨汁滴入清水，悄然在心湖深处晕开，留下一片沉甸的暗影。
他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砸招牌、嚷嚷着“老子不干了”的浑小子。
老莫出院后，父子间那道冰封多年的裂谷，被小文叽叽喳喳的笑声、被藤椅旁氤氲的墨香、被林中森无声的调和，一点点填平、弥合。
他认了这行当的命，也品出了几分责任的分量。
可这分量，在妻子那份“无国界医生”的光环映照下，有时又显得那样……不足道。
一天午后，莫三妹去市殡葬管理处交材料。
办事大厅里冷气开得足，白惨惨的灯光照着光洁的地砖。他穿着那件印着“上天堂”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搬运时蹭上的香灰，在西装革履、低声交谈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隔着几排等候椅，他听见两个穿着体面制服、像是管理处工作人员的人在闲聊。
龙套……林医生真是厉害，听说上次那个国际医疗援助项目，她可是核心成员，救了多少战乱区的孩子……
龙套是啊，年纪轻轻，履历漂亮得吓人。人还那么低调，一点架子没有。你说她爱人做什么的？
龙套不清楚，好像也是做服务的吧？具体没打听……
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一样扎进莫三妹耳朵里。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想让那“上天堂”三个字显得更精神些，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捏皱了手里的材料袋。
服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指节粗大、带着新旧勒痕和细小划伤的手。
这双手，抬过棺，净过身，抚过亡者冰冷的额头，也笨拙地给小文扎过辫子，给林中森熬过驱寒的姜汤。
可这些，在别人谈论起“无国界医生”、“国际援助”时，似乎都沉入了无声的阴影里。
一种熟悉的、被灼烧般的窘迫感爬上脊背。
他猛地站起身，材料也顾不上交齐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冷气开得让人心头发凉的办事大厅。
回到上天堂，后院阳光正好。
老莫坐在藤椅里打盹，膝头摊着本翻旧的《三国演义》。
小文蹲在墙角，正拿着小水壶，认认真真给她那几棵宝贝葱浇水，嘴里还念念有词
武小文喝水水，快长高，给姐姐煮面面吃……
莫三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安宁的一幕，胸口那股憋闷的浊气才稍稍散去。他走过去，大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小文的脑袋顶。
武小文三哥！
小文仰起脸，献宝似的指着葱苗
武小文你看！又长高了！
莫三妹嗯，丫丫养得好。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勉强。目光掠过小文，落在藤椅里安睡的父亲身上。
老爷子呼吸均匀，布满皱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松弛而平和。
他想起父亲那双曾经只会挥刻刀、只会打他后脑勺的手，如今也能稳稳地包裹住小文的手，在纸上写下“横要平，竖要直”的训诫。
一种更深的渴望，像墨锭在石砚里被缓缓研磨开，沉淀在他心底。他不再满足于只是“扛活”。
他要像父亲一样，真正把一件事，做到骨子里去，做到能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站在任何地方，包括站在他光芒耀眼的妻子身边。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