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莫三妹修理完雨刮器,带着一手油污蹭过来,想看看这一老一小在搞什么名堂。眼前的景象让他定在了门口。
阳光斜斜地笼罩着窗边。父亲佝偻着背,深陷在藤椅里,却用尽全力挺直了上半身,枯瘦的手紧紧包裹着小文的手,每一笔都像是在雕琢一件传世的珍宝。
小文小小的身体依偎在爷爷身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那支对她来说过大的毛笔,在爷爷的掌控下,竟也显得驯服起来。
墨香混合着阳光的暖意,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而滚烫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莫三妹的心。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耐心,如此…温柔。
记忆中,父亲的手是用来打他后脑勺的,是捏着刻刀在冰冷棺木上刻下冰冷名字的,是颤抖着指向他骂“没出息”的。
他何曾想过,这双僵硬、布满风霜的手,也能这样稳稳地、温暖地包裹住一个孩子的手,在纸上写下关于“正”与“直”的训诫?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退出去,不愿打扰这片宁静。
就在这时——
武小文爷爷!这个点点!
小文兴奋地指着刚写完的一个笔画末端,小手一动,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搁在藤椅扶手上、还剩半杯茶的搪瓷缸!
“哐当!”一声脆响!
温热的茶水泼溅而出,瞬间浇湿了老莫的裤腿,也打湿了刚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那张纸。
黑色的墨迹被茶水迅速晕染开,糊成一团糟糕的墨污。
小文吓傻了,小脸瞬间煞白,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不知所措地看着爷爷湿漉漉的裤腿和桌上那团墨污。
武小文爷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体往后缩,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可怕的后果。
莫三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股熟悉的、想吼“毛手毛脚”的冲动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一步跨进去——
莫三妹爸!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清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微喘。
林中森丫丫?
林中森提着一袋刚买的橘子站在门口,显然也被屋里的动静惊动了。
她一眼扫过现场:惊慌失措的小文,湿了裤腿的老爷子,桌上狼藉的墨迹和水渍,还有正欲发火、脸上肌肉绷紧的莫三妹。
气氛瞬间凝滞。
老莫低头看了看自己湿热的裤腿,又看了看桌上那团墨污,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沉默了两秒,就在莫三妹以为老爷子要发怒,小文吓得快要哭出来时,他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莫三妹,落在那袋黄澄澄的橘子上。
老莫森森
老莫剥个橘子
老莫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缓
林中森立刻会意,快步走进来,放下袋子,利落地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清新的橘皮香气瞬间驱散了茶水和墨的沉闷。
她掰下一瓣饱满的橘肉,自然地递到老莫嘴边。
老莫就着她的手吃了,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他那只刚被茶水打湿的手,伸向了桌上那张被毁掉的宣纸。
布满老茧的指尖,没有去擦裤腿上的水渍,反而极其小心地、轻轻拂过那片晕染开的墨污边缘。
看着那片混沌的黑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小文讲解
老莫墨…洇了。
老莫像不像…天上的云?
小文含着泪,怯生生地凑近了一点,看着那片被水化开的墨迹,边缘氤氲,深浅不一,果然像极了变幻的云团。她懵懂地点点头。
老莫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根粗糙的手指,蘸了蘸砚池里残余的浓墨,在那片“乌云”的边缘,稳稳地、缓慢地添上了有力的一笔——一个极其端正、饱满的“点”。接着,又是沉稳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一个厚重、端方、力透纸背的“寿”字,赫然出现在那片洇开的墨迹之上,仿佛混沌初开,云破日出。
小文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害怕,小嘴微张,满是惊奇。
老莫搁下手指,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新生的“寿”字上,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满意。
他伸出那只沾了墨的手指,这次,却是轻轻点了一下小文鼻尖上那点墨渍。
老莫下笔…要稳。
他哑声道,目光似乎透过小文,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老莫心…更要稳
林中森适时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老莫接过去,慢吞吞地擦着手指上的墨痕,也擦着裤腿上的水渍,动作依旧迟缓,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莫三妹站在几步之外,胸口那阵翻腾的怒气和紧张,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
他看着父亲专注地擦拭,看着小文鼻尖上那点滑稽的墨痕,看着妻子安静递毛巾的侧影,看着桌上那个浴“墨”重生、浑厚如山的“寿”字,心头那片横亘多年的荒芜冻土,仿佛被这午后的墨香、橘香和暖阳彻底浸透、融化,无声地滋长出柔软而坚韧的藤蔓。
他沉默地走过去,拿起搭在藤椅扶手上、被茶水打湿了一角的旧毯子,走到后院,抖开,用力地拍打了几下,让阳光的味道重新渗进那陈旧的纤维里。
窗外,蝉鸣依旧,却不再聒噪。上天堂的招牌在日光下静默着,那颗笨拙的星星,仿佛也沾染了墨香,在无声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