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的藤椅安置在临窗最好的位置,阳光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暖烘烘地铺陈在他膝头。
窗台上,武小文那几棵顽强的小葱,绿意正浓。
日子像被雨水洗刷过,透出一种温润的亮色。
莫三妹依旧早出晚归,抬棺、净身、整容,肩头的勒痕添了又淡,脊背却似乎挺直了些。
林中森医院、上天堂两头跑,眉眼间的清冷被烟火气浸染,添了柔和的暖光。
小文像株得了雨露滋养的小苗,窜得飞快,那股子野性的倔强,渐渐被一种被稳稳承托住的安心替代。
这日午后,铺子里难得的清静。
医院难得有休息日想要和自家老公独处一下的银白雪,被王建仁拉着一起出去跑单,莫三妹在后院吭哧吭哧地修理那辆老面包车的雨刮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门板传来。
老莫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份旧报纸,眼皮有些沉。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武小文爷爷!
小文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打破了这慵懒的寂静。
她不知从哪个角落翻腾出一个小木匣子,兴冲冲地抱到老莫膝前,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一方暗红色的石砚,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半块凝固发硬的墨锭,散发着陈年的、淡淡的松烟味。
这是莫老爷子早些年写挽联、记日志的家当,早已束之高阁。
小文踮着脚,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武小文姐姐说,这个能写字!爷爷,教我写字呗?
她仰着小脸,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期待,像盛着碎星子。
老莫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那方旧砚上,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立刻应允,却也没拒绝,只是慢腾腾地放下报纸,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了那支秃笔。
笔杆被摩挲得油亮,带着岁月的包浆。
老莫磨墨。
他声音沙哑,言简意赅。
小文得令,立刻像只勤快的小蜜蜂。
她跑去厨房,踮着脚接了半碗清水,小心翼翼端回来,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姐姐泡茶的样子,往那方暗红色的石砚里倒水。
水倒多了,溢出来一些,洇湿了老莫膝头搭着的那块旧毯子的一角。
小文吐了吐舌头,有点心虚地瞅了爷爷一眼。
老莫只是垂着眼皮,没言语。
他拿起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墨锭,粗糙的手指捏着,在砚池里缓缓地、一圈圈地磨。动作迟缓却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
墨锭与石砚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秋风吹过枯叶。乌黑的墨汁渐渐化开,浓稠、润泽,散发出清冽的松烟气息,慢慢盖过了空气里残留的香烛味。
这单调的磨墨声,竟奇异地抚平了窗外的蝉噪。
小文搬了个小板凳,紧挨着藤椅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得入神。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爷爷沟壑纵横的手背上,也落在砚池里那汪渐渐深邃的墨里。
墨磨好了。
老莫把秃笔在墨汁里润了润,提起来,笔尖饱满欲滴。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一张裁好的、有些泛黄的宣纸。
老莫手
他示意小文。
小文立刻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老莫那只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的手覆了上去,稳稳地包裹住她的小拳头,握住了那支对她而言过于粗壮的笔杆。
他的手很凉,带着老人特有的干枯感,却异常有力,不容置疑地引导着笔尖落向纸面。
笔锋落下,是极重的一顿。
小文的手被带着,感受到一股沉实的力量透过笔杆传来。接着,是缓慢而坚定的横移。
她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乌黑的墨迹在微黄的纸上游走,拉出一道浑厚、朴拙的横线,像一座沉稳的山梁。
老莫横要平。
老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小文的额发,带着陈旧的烟草味和墨香。
小文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那一点墨色上。爷爷的手牵引着她的手,提笔,顿挫,再落下,竖画如松干般挺直。
老莫竖要直。
笔锋回转,捺脚铺开,如刀锋斜出。
老莫捺有脚。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基础的骨架。老莫教得极慢,每一个笔画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引导、去塑造。
小文的小手努力跟随,起初还有些歪斜颤抖,但在那沉稳力量的包裹下,渐渐也带出了一丝笨拙的认真。
汗水悄悄从她额角渗出,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墨渍,像只偷吃了墨水的小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