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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点与暗涌

或许距离不是问题

清晨微凉的空气像冰水一样灌入肺腑,却浇不灭霖沐心头的焦灼和混乱。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瑾年夕最后那冰冷疏离的眼神、那句“吃不吃随你”、以及他转身时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中反复播放,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懊悔。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用那样伤人的话去刺伤瑾年夕!她明明知道他对她好,一直包容着她的小脾气和任性。可当时,那种对苏黎安危的极度恐慌,那种被酒精和愧疚放大的焦虑,像失控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坝。她伤害了他……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用力擦去,却又有新的涌出来。心像是被撕扯着,一半为苏黎悬着,一半为伤害了瑾年夕而剧痛。这种分裂的痛苦让她几乎窒息。

医院住院部,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霖沐几乎是跑着冲向苏黎的病房。她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犹豫了。她害怕看到苏黎痛苦的样子,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苏黎靠坐在床头,额上缠着雪白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正看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却平添了一种病态的、易碎的美感。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霖沐看到他清醒的样子,悬了一路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后怕。她站在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苏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未施脂粉的苍白小脸,以及那汹涌的、无声的眼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语气却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还没死呢。”

这句近乎刻薄的话,却像打开了霖沐情绪的闸门。她几步冲到床边,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破碎:“对不起……苏黎……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跑去喝酒……你就不会……”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苏黎看着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眉头锁得更紧。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那只没在输液的手——动作有些僵硬缓慢——伸向霖沐的脸颊。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滚烫的泪水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瑾年夕站在门口。

他显然来得匆忙,气息微乱。他的目光先落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的霖沐身上,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转向病床上的苏黎,最后定格在苏黎那只伸向霖沐脸颊、悬在半空的手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病房里只剩下霖沐压抑的抽泣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瑾年夕的视线像冰冷的探针,扫过霖沐哭红的双眼,扫过苏黎额上的纱布,再落回那只悬空的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像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冰。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如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的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苏黎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轨迹,仿佛只是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他拿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动作流畅,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他抬眸迎上瑾年夕冰冷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有事?”

霖沐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瑾年夕冰冷的注视惊得忘了哭泣。她慌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与苏黎病床的距离,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不敢去看瑾年夕的眼睛,只讷讷地低唤了一声:“年夕……”

瑾年夕的目光终于从苏黎身上移开,落回霖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疲惫,有隐忍的痛楚,还有一丝……彻底心灰意冷的疏离。他仿佛没有听到霖沐那声低唤,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看向苏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疏远:

“我查了你的伤情报告。中度脑震荡,颅内有轻微出血点,需要绝对静养,至少观察三天。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霖沐,“另外,酒吧那边的事情,监控很清晰,对方寻衅滋事、故意伤人在先,你属于正当防卫,后续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不用担心。”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信息准确,像一个最称职的代理人,却唯独没有一丝属于“朋友”的温度。他精准地陈述着事实,将“霖沐的存在”等同于可能引起苏黎“情绪波动”的不安定因素,划清了界限。

霖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瑾年夕那公事化的语气,那刻意忽略她的态度,还有话语中隐含的驱逐意味,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比早晨她失控的言语更伤人的,是此刻他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和划清界限。

苏黎端着水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瑾年夕说完,他才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知道了。谢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再看霖沐一眼,仿佛默认了瑾年夕的安排。

瑾年夕点点头,仿佛任务完成。他最后看了一眼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霖沐,那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挺拔而决绝的背影,也彻底隔绝了霖沐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霖沐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苏黎放下水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听到了?我需要静养。你也回去吧。”

霖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黎冷漠的侧脸。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她为他担心,为他愧疚,不顾一切地跑来看他,结果呢?瑾年夕彻底将她视若无物,而苏黎……也用这样冰冷的态度驱赶她?

“苏黎……”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

“出去。”苏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透出一丝不耐的戾气。他没有回头,但那周身瞬间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霖沐浑身一颤,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看着苏黎冷漠的背影,又想起瑾年夕决绝离开的样子,心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门被用力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苏黎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的伤口在隐隐抽痛,而心口某个地方,似乎也因为刚才女孩绝望离去的背影,泛起了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令人烦躁的感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瑾年夕最后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疏离,分明还藏着一种被彻底触犯领地后的、深沉的敌意。

一场因她而起、因她而激烈的冲突,最终却将她自己推向了冰封的孤岛。瑾年夕的界限划得分明,苏黎的驱逐冷酷无情。她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看着空荡的尽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似乎……真的无处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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