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与晨光

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苏黎苍白却固执的面容，也隔绝了那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压抑空间。走廊的灯光比病房里更亮，却带着一种冷清的空旷感，映照着霖沐失魂落魄的脸和瑾年夕沉默的侧影。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霖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苏黎额角渗血的纱布、他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以及他最后看向瑾年夕时那带着疲惫托付的眼神。愧疚、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悸，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走吧。”瑾年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伸出手，虚扶在霖沐的胳膊肘后侧，一个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分亲昵却又能提供支撑的距离。

霖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瑾年夕的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身上残留的酒气，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对苏黎强烈的、不加掩饰的关切。这种关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酸涩。

“他……伤得重吗？”瑾年夕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霖沐猛地抬头看向他，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想起酒吧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肥胖男狰狞的脸，沉重的铁椅砸在苏黎头上的闷响，苏黎染血却更显狠戾的眼神……她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很重……那个椅子是铁的，砸在后脑上，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可能有脑震荡的风险，必须留院观察……”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是为了救我……如果不是我跑去喝酒……”

瑾年夕的心微微一沉。他能想象那个场面有多凶险。他侧过头，看着霖沐泛红的眼眶和自责的神情，想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不易察觉涩意的询问：“所以，是苏黎救了你？”

“嗯。”霖沐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我……”她不敢再想下去，那个肥胖男恶心的嘴脸和意图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瑾年夕护着霖沐走出去，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他沉默地走向停车的地方，替她拉开车门。

回程的路上，车内的空气比来时更加凝滞。霖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眼神空洞。酒精的后劲混合着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苏黎染血的脸和瑾年夕抱起蔡婷婷时温柔的动作交替闪现。

瑾年夕专注地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一个人跑去酒吧？遇到危险为什么不联系他？她和苏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密，以至于苏黎能为她拼命？但看着霖沐苍白脆弱、拒人千里的侧脸，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此刻任何追问都只会让她更加封闭，或者激起她为了保护苏黎而竖起的尖刺。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瑾年夕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着霖沐，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到了。上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霖沐这才回过神，低声道：“谢谢你送我们……也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让她瑟缩了一下。

“应该的。”瑾年夕淡淡地说，也下了车，看着她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单元门。他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直到看着她安全地进了电梯，才转身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坐在驾驶座里，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眸。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明明离她那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苏黎”的鸿沟。

霖沐几乎是飘回自己房间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寂静，蔡婷婷的房门紧闭。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酒吧的喧嚣、肥胖男的狞笑、苏黎头上的血、瑾年夕沉默的侧脸……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苏黎最后看向她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停在苏黎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只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

> 苏黎，你睡了吗？头还疼得厉害吗？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按铃叫护士！我明天一早就去看你。**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等到回复。巨大的疲惫感终于将她淹没，她连衣服都没力气换，就这么蜷缩在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痛了霖沐的眼睛。她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地板上，浑身酸痛。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她猛地坐直身体，第一反应就是抓过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苏黎的回复。

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怎么样了？是睡得太沉没看到？还是……伤情有变化？

她顾不上梳洗，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冲出门。客厅里，蔡婷婷正坐在餐桌旁，右脚踝肿得老高，上面敷着冰袋。看到霖沐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关切和一丝委屈：“沐沐姐，你醒啦？昨晚……你没事吧？苏黎哥他……”

“他还在医院，我得去看他！”霖沐语速飞快，目光扫过蔡婷婷的脚，“你的脚……”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肿。”蔡婷婷连忙说，眼神瞟向厨房的方向，“年夕哥哥在煮粥，他说……”

话音未落，瑾年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到霖沐一副要立刻冲出门的样子，他脚步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要去医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霖沐点头，眼神急切，“苏黎没回我信息，我担心他……”

“先吃点东西再去。”瑾年夕将粥放在蔡婷婷面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空腹跑过去，你是想把自己也折腾进医院吗？”他转身又进了厨房，很快端出另一碗粥，放在霖沐常坐的位置。

霖沐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又看了看瑾年夕平静无波的脸，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心头。他总是这样，对谁都好，温柔体贴，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这种“好”，在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苏黎伤势的时候，却像一种无形的束缚，让她感到窒息。她不需要这种周全的安排，她只想立刻确认苏黎平安！

“我不饿！”霖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抗拒，“我要去看苏黎！”说完，她转身就要去拉门。

“霖沐。”瑾年夕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拉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似乎想穿透她的焦急看进她的心底。“苏黎在住院部，有医生护士看着，不会有事。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又经历了那些事，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和休息。”他的语气近乎理性，分析得条条是道，“你就算现在冲过去，除了让他担心你，又能做什么？等他醒了，状态稳定了再去看他，不是更好吗？”

“你懂什么！”压抑了一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霖沐猛地转身，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和控诉，“他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是为了救我差点被人打死！你现在让我冷静？让我休息？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瑾年夕，你不是我，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

她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蔡婷婷吓得捂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瑾年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霖沐通红的眼眶里那毫不掩饰的、对另一个男人的深切担忧和近乎偏执的维护，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那总是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受伤，是自嘲，是无奈，还有一丝被深深刺痛的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却比刚才更显疏离：“是，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酒吧买醉，不懂你遇到危险为什么宁愿求助苏黎也不联系就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朋友’，更不懂……为什么你对他可以如此不顾一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理解不了你的‘心情’。既然你这么急着去见他，”他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那你去吧。粥，我放在桌上了，吃不吃随你。”

说完，他不再看霖沐一眼，径直转身走向厨房，只留下一个挺直却透着孤寂冷漠的背影。

霖沐被他最后那句话和那冰冷的语气钉在了原地。她看着瑾年夕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餐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再看向蔡婷婷惊惶无措的脸……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懊悔和混乱席卷了她。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竟然那样对瑾年夕说话……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太害怕苏黎有事了。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冷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凉，却吹不散心头的混乱和沉重。她伤害了瑾年夕……用最伤人的方式。可苏黎……苏黎还在医院里。

她站在清晨微凉的街头，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无措。心，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

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黎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的纱布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拿起床头柜上静音了一夜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沐”。

他点开，看着那短短几行字，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半晌，他摁下几个字：

> 醒了。头疼，死不了。不用急着过来，吵。

发送：

然后，他丢开手机，抬手用力摁了摁依旧阵阵抽痛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眼神深邃难测。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昨晚那个混乱的酒吧，那个不顾一切扑上来阻止他、为他流泪的女孩的身影，以及她此刻可能正奔向这里的想象，让这寂静的病房里，悄然滋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过的、陌生的悸动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