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沉闷的响声仿佛也敲碎了霖沐心中最后一点支撑。瑾年夕冰冷的无视，苏黎毫不留情的驱逐，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将她刺得体无完肤。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医院光洁却冰凉的地板上。
泪水早已决堤，不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的呜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她全然不顾。巨大的委屈、被抛弃的孤寂、还有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吞没。她为了苏黎失控，伤害了瑾年夕，最终却被他们两人同时推开。她像个多余的笑话，一个制造麻烦的源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凄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讶和浓浓担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沐沐姐？！”
霖沐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了蔡婷婷那张写满焦急的小脸。她正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单脚吃力地蹦跳着朝这边过来，右脚踝依旧肿得老高。
“婷婷……你怎么……”霖沐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担心你啊！”蔡婷婷终于蹦到霖沐面前，看着地上哭得像个泪人、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霖沐，心疼得不行。她艰难地弯下腰，试图去拉霖沐的手，“我醒来没看到你，年夕哥哥也不在，我猜你肯定来医院看苏黎哥了。你的脚……能站起来吗？地上凉！”
霖沐被她的关心触动，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更多的酸楚。她借着蔡婷婷的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依旧虚弱无力。
“苏黎哥……他怎么样了？”蔡婷婷一边支撑着霖沐，一边担忧地望向紧闭的病房门。
霖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摇摇头，声音哽咽：“他……他赶我出来……瑾年夕他……他也不理我了……”巨大的悲伤让她语无伦次，“他们都讨厌我……婷婷，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胡说！”蔡婷婷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少有的坚决，“沐沐姐才不糟糕！你是最好的！是他们不懂！”她扶着霖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声音放得很柔很柔，像哄小孩一样，“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回家，回我们的家。有什么委屈，回去慢慢说，我陪着你。”
她的声音和身体传来的微弱支撑，成了霖沐此刻唯一的浮木。她浑浑噩噩地点头，任由蔡婷婷搀扶（或者说，是她支撑着同样行动不便的蔡婷婷），两人以一种极其狼狈又相互依偎的姿态，艰难地离开了医院。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厚厚的铅云低垂，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当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时，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一片苍茫。
霖沐和蔡婷婷互相搀扶着，狼狈地冲进单元门，身上还是被淋湿了大半。冷意顺着湿透的衣服侵入肌肤，霖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头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客厅里空无一人。瑾年夕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这种刻意的寂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霖沐感到窒息。
“快，沐沐姐，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蔡婷婷顾不上自己，先把霖沐推进她的房间，又蹦跳着去拿毛巾和干衣服。
霖沐像个提线木偶，任由蔡婷婷摆布。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身体，却暖不了那颗沉入谷底的心。瑾年夕最后那冰冷无视的眼神，苏黎那句毫无温度的“出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等她换上干爽的睡衣，失魂落魄地走出浴室时，蔡婷婷已经坐在她床边的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来，沐沐姐，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蔡婷婷把杯子塞进霖沐冰凉的手里，眼神充满关切和担忧，“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黎哥的伤……很严重吗？年夕哥哥他……怎么你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暖从杯壁传递到手心，蔡婷婷那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依赖，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霖沐被阴霾笼罩的心底。连日积压的情绪、巨大的委屈、无人可诉的孤独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茶水里。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从瑾年夕抱起蔡婷婷时自己那莫名的失落，到独自买醉的冲动，酒吧里的惊魂一刻，苏黎的拼死相救和受伤，瑾年夕在医院的出现和他公事公办的态度，最后是苏黎冰冷无情的驱逐……她诉说着自己的恐惧、愧疚，还有对瑾年夕和苏黎态度转变的极度不解和受伤。
“……他说‘出去’……婷婷，你知道吗？他就那样……看都不看我一眼，让我出去……”霖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有瑾年夕……他当我不存在……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会污染了病房的空气……”
蔡婷婷安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心疼和愤怒的表情。她紧紧握着霖沐冰凉的手，眼神充满了同情。
“太过分了！苏黎哥怎么能这样！”蔡婷婷义愤填膺地小声说道，“就算他受伤了心情不好，也不能这样对你啊！沐沐姐你是担心他啊！还有年夕哥哥……”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困惑，“他平时对谁都那么温柔的……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冷漠？难道……难道是因为我？”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自责和慌乱：“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崴了脚，年夕哥哥抱我回房间……所以沐沐姐你才不开心，才跑去喝酒，才惹出后面这么多事……年夕哥哥他……他是不是在怪我？觉得是我惹你不高兴了，才害得苏黎哥受伤，害得你们吵架？”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沐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笨手笨脚了……”
“不！不是你的错，婷婷！”霖沐连忙摇头，看到蔡婷婷自责的样子，心中更是酸楚，“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情绪不好，控制不住自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蔡婷婷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果不是我，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年夕哥哥他……他可能真的生气了。”她垂下头，声音带着一种无助的迷茫，“沐沐姐，你说……年夕哥哥他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喜欢我，所以才那么紧张我？所以他看到你因为我而难过，才会生你的气？”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霖沐混乱的心湖。她愣住了。瑾年夕对蔡婷婷的紧张……是因为喜欢吗？所以，他才会因为她（霖沐）的“无理取闹”而如此冷漠？这个念头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这个可能性，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
蔡婷婷看着霖沐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眸，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她更加用力地握住霖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依赖：“沐沐姐，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不要理他们了好不好？两个臭男人！一个冷冰冰的像块石头，一个……哼，说变脸就变脸！”她气鼓鼓地挥了挥小拳头，试图用这种娇嗔来驱散霖沐心头的阴霾。
“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脚还肿着，快别乱动了。”霖沐压下心中翻腾的苦涩，强打起精神，反过来担心蔡婷婷，“快回房间躺着，我去给你拿冰袋再敷敷。”
“嗯！沐沐姐最好了！”蔡婷婷破涕为笑，依赖地蹭了蹭霖沐的肩膀，在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房间。
将冰袋小心地敷在蔡婷婷肿起的脚踝上，看着她乖巧地躺好，霖沐才疲惫地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客厅里依旧一片寂静，瑾年夕的房门紧闭如堡垒。窗外的雨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霖沐站在昏暗的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想起医院里苏黎冰冷的侧脸，再想到蔡婷婷那句“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一股彻骨的寒冷和孤寂感再次席卷了她。她缓缓走到沙发边，蜷缩进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耗竭终于将她压倒，在窗外滂沱的雨声中，她维持着这个自我保护的姿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眼角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医院的单人病房里。苏黎靠坐在床头，并未休息。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赫然显示着医院走廊某个监控探头的实时画面——画面中，正是霖沐跌坐在地、崩溃哭泣，以及后来蔡婷婷赶来将她扶走的全过程。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离画面中霖沐蜷缩哭泣的身影只有毫厘之遥。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幽深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久久地凝视着，直到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蜷起，握成了拳。额角的纱布下，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窗外，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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