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乔）清欢（1）

又是一夜雨未歇。

枕边手机闹钟不知疲倦地响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大乔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摸起枕边的手机，七点四十分，熟练地将那恼人的铃声关掉，重新闭上眼，却是毫无睡意，昨晚睡前忘了关闹钟，难得师父给她休了一天假。揉了揉额角，坐起身来，失神地看着面前的墙壁，她又做到了那个梦，梦里大雨滂沱，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了。房间的白炽灯亮了一晚，地上都是昨晚刚拆的快递，还没来得及收拾，黑色快递袋堆到了床边，没有落脚的地方。

随手将袋子扒拉到另一边，收拾出了一条通道勉强可以走路，大乔起身下床，拉开窗帘，昨晚的雨应该是下得很大，窗前那颗槐树前几日还是花团锦簇的样子，现在，枝头上只有零星几朵白花缀着。夏日的雨后闷热非常，昨晚没有开空调，身上粘腻得很，就像军训时站在毒辣的阳光底下，穿着不透气的迷彩服，汗水从身上滑过，是夏天的味道。

像往常一样，大乔先到厨房给自己温一杯牛奶，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份资料——是昨天师父拿给她的——关于这次博物苑修复的四把枪。昨晚太困了，应该是不到11点就睡着了——手机的短信界面停在11点，信息编辑到了一半还没发出去，资料也没来得及细看。

拖拖拉拉洗漱完收拾完房间的快递已经快九点了，昨晚跟妹妹约了中午吃饭，现在时间还早，大乔决定先去趟博物苑，看看师父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那个反反复复做到的梦，大乔这几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昨天还差点捅了篓子——最基本的除锈工作因为走神，差点就导致文物受到二次损伤，还好师父及时出声。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工作室只有师父一人，师姐去钟表组那边帮忙了。

雨还下着，走在街上只觉得人是行走在沸腾的蒸笼上，热气从地面氤氲而上，混杂着栀子的花香。踏进工作室，冷气裹挟着书墨香铺面而来，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大乔却觉得自己被夏日蒸腾的身心终于得到了救赎。

工作室只有师父一人，大乔没有出声，坐在窗边看昨晚没来得及看完的资料，浓郁的木槿花香透过窗子的小缝钻进她的鼻子，她抬头看向窗外，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偶尔有雨珠滴落窗台，溅起的小水珠透过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过来这边了？”师父突然出声，“你不休息吗？”大乔放下资料，嘿嘿一笑，蹭到师父身边“我这不是对师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但师父明显不吃这一套，一脸嫌弃地推开她“去去去，蹭空调就蹭空调，说什么‘如隔三秋’，肉麻兮兮的。”

“那还不是因为这套对师父管用嘛。”大乔乖巧地在师父旁边站定。

四把枪整齐地列在面前的桌子上，除锈工作告一段落，现在已经可以大致看出枪的原貌了。

“师父，我觉得好神奇啊！”

“怎么？”师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你说我们作为文物修复师其实就是在修复时间，有时候看着那些修复完的文物，就好像我们真的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在跟千年前的人对话。”大乔认真解释，有时在工作室呆的时间久了，下班时还会恍惚，仿佛自己真的置身于千年前的那个时代。

“你看，”师父将一处地方指给她看“你对这处地方怎么看？“

大乔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师父指的那处地方位于枪杆四分之三的位置“这个地方应该是这把枪的主人执枪的位置，同其他地方相比这里明显更加光滑。”

“观察得挺仔细，不错。”

这四把枪是前段时间从阳平关运过来的，大乔所在的青铜组就是负责这四把枪的修复。

“师父你说，要是这些文物能说话就好了，我们就能知道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师父只是笑笑不说话，专注手上的活，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耳边少了小朋友的声音，而那位小朋友正无聊地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飘雨发呆。

“知道这把枪的主人吗？”小朋友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不是还没确定吗？”“资料在后边的桌子上，早上刚送过来的。 ”

昨天给的资料主要是针对四把枪的分析报告，今天给的这份则是分析了此次考古工作中出土的各种文物，大乔直接看最后的结论——这座墓主人极有可能是1700多年前三分之地蜀国将领马超。

“还是觉得好神奇，”大乔抱着资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师父忙活“东坡先生说得好‘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们教科书上薄薄的几页纸就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就是文物修复的意义不是吗？”

“所以这就是冷晖枪吗？史书上记载的马超武器。”大乔托腮。

“应该错不了，马超作为西凉人，跟同时期中原将领的武器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看着面前的几把枪，耳边回响起乱世中金戈铁马的铮鸣声，眼前浮现出大军压境的紧迫感，甚至有点身临其境的感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亦或者是最近电视剧看多了，大乔用指节抵住太阳穴揉了揉。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艳阳炙烤，除却低处的小水洼，地面丝毫看不出昨晚大雨倾盆的痕迹，街上的人不多，偶尔一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打伞经过，风是热的，吹在身上只觉得身心都变得焦躁了。

家附近有个菜市场，大乔记得，现在科技发达，她更喜欢在手机上完成买菜这个步骤，这种天气出门着实是折磨人。或许是来得比较早，菜市场几乎没什么人在买菜，大乔一踏进去，摆摊的阿姨阿叔就开始吆喝，热情非常，她本来只是打算随便买点东西，够做一餐就行了，在阿姨阿叔的热情攻略下，愣是买了一堆东西，还附带了一捆香菜——卖土豆的阿叔塞给她的，往她手里递袋子的时候还不忘解释，那是自家种的香菜，不值几个钱，把大乔刚举起准备付款的手机给按了下去。

大乔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跟母亲出去买菜她都能收获一些小零食，有卖豆腐的阿婆给的糖果，小小一颗，糖纸很好看，五彩斑斓的，有卖鱼的阿叔偷偷塞的绿豆糕，因为蛀牙，母亲很少让她吃甜食，大乔觉得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绿豆糕，后来，听母亲说，那位阿叔走了，不卖鱼了，她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的味道了。

她似乎明白了为何现在科技发达，腿脚不便的母亲却坚持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因为那里有人间烟火气，是她之前没有留意到的。

公寓的门从外面打开，屋内的冷气突然卸了大半，大乔将最后一道菜端到小桌子上，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孩子，一脸嫌弃，“还不快把门关上，电费很贵的。”

中午的阳光着实毒辣，打开公寓门的那刻，小乔心里只剩下3个字：得救了！她们姐妹俩虽说工作的地方相距不远，但平时却很少能碰面，她由于工作原因经常出差，一个月没有几天是呆在公司的，姐姐通宵是常态，白天很难联系到人，一般都是在补觉。

算来她们也有1个月没有见面了，小乔分享了最近的见闻——她出差去的那几个城市，无非就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客户，因为时间紧没来得及欣赏景色的遗憾，因为经常出差没有什么时间跟姐姐一起吃饭的愤懑。吃完饭，小乔站起身刚准备收拾碗筷，就被大乔赶到了客厅，赶人时还不忘往她手里塞了个果盘——刚才冰箱拿出来的冰过的葡萄，“吃点葡萄然后去房里睡一下，你下午还要上班。”大乔叮嘱她。

今天吃饭吃得早，等收拾完厨房时间不过刚到1点，摸进房间准备拿条小毯子在客厅小睡一会，发现妹妹躺在床上还没睡。“怎么还不睡？”大乔坐在床边，将她额前细小的碎发挽到耳后。衣角被拉住，疑惑地看向妹妹，她拍拍床里边的位置，示意自己睡在里边，刚一躺下，胳膊就被缠住，明明已经困得不行，眼睛都闭上了，“姐姐最近怎么样啊？刚才都是我在说。”大乔帮她把被子掖好，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我最近啊，经常做到一个梦……”

耳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大乔笑笑不再说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很久没有像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了。

“午安。”

醒来的时候是两点三十七分，小乔已经走了，客厅桌子上果盆里的葡萄早就不冰了，大乔将果盘放回冰箱，看着冰箱里的一堆菜犯了难，不赶紧吃掉的话，过段时间忙起来，这些怕是要直接烂在冰箱里边。

思索了一会大乔想到了司马懿，他最近在放年假，让他叫上几个朋友来家里打火锅，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她跟司马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过年时群发的新春祝福那里，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自己的难处，发出请他到家里吃饭的邀约，提出让他多带几个朋友一起来的请求，许久，那边才传来回复，一个“好”字。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外槐叶缝隙，三三两两地洒进屋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斑。大乔躺在摇椅上，不得不说，夏日的午后跟摇椅最配了，手里捧着的书时上周逛街时买的，还没看完。

慵懒的阳光缓缓攀上书页，时间走得很慢，偶尔还能听到空调发出的呼呼声，待到抬起头时，指针指向了4点半，差不多可以开始收拾了，先把蔬菜洗了，打开冰箱才发现上次囤的饮料已经喝完了，大乔并不指望司马懿会带什么东西来，他人能准时到就谢天谢地了。

好在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倒也不算麻烦，大乔随意地将头发扎了起来，穿了双人字拖就下楼了。

出便利店的时候，不经意朝马路对面一瞥，一抹紫色就生生闯进她的视线，那是头发，淡紫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笼着一层金色的光辉，有热风吹过，那遮住眼帘的刘海被拂起，他突然抬眸与大乔视线相对，那是双怎样好看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澄澈，在阳光的辉映下闪着紫色的光，灿若繁星。

明明时铄石流金的盛暑，大乔却觉得自己置身于大雪纷飞的寒冬，她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夜夜萦绕着、将她魇住的梦。

她被逼到墙角，高自己半个头的男子居高临下看着她，淡紫色的头发随意披着，梦里只有微晃的烛光，面前男子的表情她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那双眼睛，烛光在眼眸里跳跃，他的眼里只有淡漠，淡漠得疏离，大乔甚至能看出一丝恨意，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大乔不明白，一个长得这般热烈张扬的人怎么说得出如此冰冷的话。

这个梦她梦到了很多次，大乔甚至觉得那是她的亲身经历，不然她怎会如此难受，他说：

“你就这么恨我？”

“看到我活着回来你是不是很失望？”

“可我那两千弟兄又做错了什么？”

装着饮料的塑料袋从手中脱落，铁罐饮料落地发出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大乔觉得自己就是一尾被冲上岸搁浅的鱼，胸口闷得难受，她缓缓蹲下身，用拳头紧紧抵住自己的心头，窒息的感觉却汹涌而来，额头抵着膝盖，她将自己蜷成一团，他是谁？手指不经意蹭过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是认识的，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喉咙被酸楚噎得难以呼吸。

有个名字，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光景，她哽咽着唤出：

“马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