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乔）闲岁（1）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味道，雨势不算大，细密的雨丝落在院中的池塘，泛起阵阵涟漪，有雨珠从屋檐跌下，落在石阶上，溅起的小水珠附在白足袋上倔强不肯离去，虫鸣与蛙声倒是和谐，此起彼伏，相得益彰。山雨向来是不讲道理的，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过一瞬，就成了水的世界，山风偷偷潜进屋内，惹得屋内烛光微晃。

  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日子了，裴擒虎看着那个坐在屋檐下的身影——遗世而独立。山雨并没有停止的迹象，一直坐在那里怕是衣袍会被溅湿，裴擒虎刚想开口提醒，她就转身进了屋——带着一身的潮气，“该换药了。”语气如往常那般清冷。

  这是间坐落于山里的小屋，说是小屋，不过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屋内摆设不过一床，一桌、一凳罢了，过于简单以至于没有人间烟火气，亦如裴擒虎对她的感觉。湖蓝色的头发垂至脚踝，眼眸冷冽如山间清泉，仿若世间无一物可以在她的眼中惊起波澜，身上自有一股空灵冷傲的气质。

  根据这几日的观察，在给他换完药后，她会上山去采野果，以此来裹腹，她应该是久居山上，对山间熟悉非常,不过看这个天气，怕是去不成了。裴擒虎突然饶有兴致，他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撼动她的波澜不惊。

  身上的伤实际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上的药似乎是有淡化伤痕的作用，裴擒虎总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疤痕迹淡了许多。虽然年纪不算大，但他进入组织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摸爬滚打，受伤已经是家常便饭，仰仗着自己还年轻，从不肯好好用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数不胜数，他自己倒不是很在意，就像前辈经常说的一句话：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他深以为然。

  换药的过程很快，比较麻烦的就是胸口的贯穿伤，好在她的及时治疗，加上自身身体素质还行，恢复得很快，现在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应该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好全了。裴擒虎看着她将草药放好，随即从床底下掏出了一件蓑衣，顺势往身上披就要出门。

  “你……”裴擒虎开口叫住他，淅沥的雨声中她似乎听不清楚，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凉意从掌心传来，果然应该药早点提醒她进屋的，她回头看着他，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那个……这个天你还要出去啊？”尽管知道她对山里的环境很熟悉，但裴擒虎觉得这个天出门到底还是不安全。

  还没等她回应，裴擒虎又接着道；“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就起身，抓起放在床边叠好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裴擒虎穿的衣服，眉头微皱，按下了他正准备披上蓑衣的手，“等我一下。”裴擒虎不明所以，直到她拿了衣服走进来，他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虽说深山里头人烟稀少，但也不排除会遇到人的情况，他自己的衣服，虽说方便活动，可若是被村民看到，怕是会被当成异类，直到此刻裴擒虎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一件事：他穿越了！

  他原本是组织安插在“苍”里的卧底，为了将其一网打尽，他们已经准备了3年，那天晚上是组织收网的日子，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原定的交易活动取消了，若是此次让他们逃脱了，想要抓捕他们怕是难上加难。尽管当时通讯器里的声音让她不要冲动，但一想到他们3年的努力将功亏一篑，裴擒虎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上，他一路跟着头目的车辆来到码头，没记错的话，这个码头在4年前就已经废弃了。

  他在沿途给组织留下了标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组织成员来到，当时他专注于前方的对话，等到意识到背后有人的时候，就被当头一棍给打晕了过去。他是被呛醒的，咳嗽声还没停下，一道强光打来，他难受得眯起眼，下意识想抬手遮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已经同身下的椅子绑在了一起，借着光线偷偷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应该是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头，所以头目应该还没有离开码头。

  “原来你就是那只老鼠啊。”裴擒虎抬头向声源处望去，有一人从暗处走到他面前，是成运——他在“苍”里的“合作搭档”——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喉咙被紧紧钳住，就在他以为快要窒息的时候，那双手终于松开了，裴擒虎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从没有哪一刻觉得空气竟是这般清新，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拳头就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狠劲，结结实实得打在身上，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成运猛地抓起他的头发向后扯，将他的脸晾在光线中。看着面前这个狰狞的面孔，裴擒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啐了他一口血，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成运似乎已经没有耐心跟他在这里耗着，直接用匕首朝他胸口捅了一刀，“那还真是可惜了这张脸啊。”然后一脚将他连同身下椅子踹翻在地，倒地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犬吠，那是组织的信号，可算是赶过来了。裴擒虎费力地睁开眼，一把泛着寒光、沾着鲜血的匕首正悬在眼前，眼看着就要落下，他艰难地翻身躲开，从手腕处的设备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伴随着“嘭”的一声，视线被烟雾遮住，周围似乎变幻了景色，耳边嘈杂的声音被虫鸣所替代，他还想跟组织汇报一下情况，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了，在闭上眼之前，似乎看见有一点烛光在夜色中跳动，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安全了！

  他是被鸟鸣声吵醒的，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阳光毫无预兆地投进他的眸里，抬手遮住那刺眼的光线，这一抬手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群人是下了死手，没有缺胳膊少腿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明媚的阳光攀上窗沿，三三两两洒进屋内，裴擒虎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人，正趴在门口的小破桌子上小寐，阳光透过屋外的树叶缝隙，落下一地斑驳，在她身上笼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仿若贬落尘世的神女，尘埃在金色的光里浮浮沉沉，不经意经过她的唇边，裴擒虎觉得自己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突然清晰而鲜活地跳动起来，似微风拂过心湖，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阵阵涟漪。

  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下，全身缠满了绷带，看来她已经帮自己处理过伤口了，摸了摸耳后，通讯器还在，现在要紧的是先跟组织联系上，也不知道收网活动有没有顺利进行，裴擒虎翻身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屋外，到底是麻烦人家了，不好再打扰人家睡觉。

  稍微调整了一下通讯器，耳边有声音传来，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老虎……在哪……怎么样……”还没等他回应，刺耳的电流声就在耳边炸响，赶忙摘下通讯器，这是怎么回事？待到那电流声消失，通讯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老虎，听得到吗？”是老板的声音，“我在。”

  “你现在在哪？设备上无法显示你通讯器的地址。”裴擒虎明显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现在是在山里。”群山环绕中的一所山间小屋，通讯器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下”没想到那个东西这么不稳定。“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通讯器里响起了孙膑的声音：“我知道了老虎，通俗讲就是你穿越了。“

  “你就当休息，我们会想办法……”又是电流声，然后通讯器彻底断了联系。无奈，将通讯器收好，现在只能等组织想办法跟他联系了。当时他扔的东西是老板给他留作后手的，说是组织的新发明，效果还不稳定，让他谨慎使用，裴擒虎挠挠头，老板给的东西也太不靠谱了吧，转身准备进屋，才发现刚刚在桌子上小睡的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吵醒你了吗？”裴擒虎十分不好意思，抬手抠了抠脸，意识到脸上也有伤口，尴尬地放下手背在身后，她摇摇头，“你该换药了。”

  这些年摸爬滚打，受伤是常态，他也不太在意，此刻伤口暴露在阳光之下，和着身上的陈年伤疤，显得有些触目惊心。阳光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浮起又落下，晃晃悠悠地飘在她紧蹙的眉间，长长的睫毛影子映在眼睑处，仿佛是悲天悯人的神女，自己是她所爱护的芸芸众生。

  突然一声惊雷炸响，屋内有一瞬间亮如白昼，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胡乱地套上。她看了一眼，走到他面前拿起斗笠给他戴好，又帮他将蓑衣摆正，“走罢。”

  走出院子的时候，裴擒虎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池塘边折了支荷叶，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裴擒虎走到她身边，将荷叶举过她头顶，那荷叶很大，正好能将他们二人遮在下面，而后扬起下巴示意她往外走。

  “说起来这么多天还没谢谢你呢。”裴擒虎放慢步伐，注意到她的木屐已经染上了泥土，微微皱眉，“其实雨天可以让我的，一个人太危险。”

  她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那盏提灯，担心山风将烛火吹灭 ，“无碍，你受了伤，理应多休息。”突然她踩到一处水坑，脚一滑，身形踉跄了一下，吓得裴擒虎一下子揽住了她的腰，将手中的荷叶递给她，”我来提灯。“说着也不管她答不答应，接过她手中的提灯。

  一路相顾无言，唯有山风携着细雨在他们之间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裴擒虎心底慢慢滋生。

  “到了。”她指向一处，见她还要往前走，连忙拽住她“我来罢。”

  “这些天麻烦你照顾了。”裴擒虎利落地上树，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起来，我叫裴擒虎，你可以叫我老虎，他们都这么叫我。”他轻轻松松就摘下一堆野果，跳下来的时候正好踩在一个小水洼上，泥水溅了自己一身，他倒是毫不在意，“你呢？”

  垂落两侧的湖蓝色头发，雨丝中她蔚蓝色的眼眸，似那水天相接的海面，似乎是觉得他的行为颇为孩子气，她轻笑出声，嘴角轻轻向上扬起，笑意从眼角溢出。

  “乔莹，叫我大乔就可以了。”

  明明是平静无风的海面，却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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