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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翊坤宫

安陵容:我凭实力又争又抢

宫里的肃杀气氛,并未随着敦亲王一案的尘埃落定而散去。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人人担心被牵连,这份惶惶不安也顺着宫墙蔓延至整个后宫。最心绪不宁的,当属华贵妃年世兰。

流言一日盛过一日,年家深陷敦亲王逆案的牵连,加之皇上本就对年羹尧功高震主、跋扈专权积怨已久,一道道贬斥圣旨接连下发,年羹尧一贬再贬,年家声势一落千丈。

华贵妃急得寝食难安,数次奔赴养心殿求见,长跪殿外苦苦哀求,直将额头磕得红肿渗血,殿内的皇上却始终冷眼相待,不肯相见。

不止如此,早前华贵妃全权主持的选秀事宜,如今也被尽数推翻。但凡当初经她亲手点选留下的秀女,通通被逐出备选之列。一番清洗过后,余下的秀女寥寥无几,皇上无心再理会后宫琐事,索性将余下秀女的定夺之权,全权交予皇后处置。

这日,甄嬛面色沉郁铁青,快步走入安陵容的寝殿。她进门便径直站定,顾不得细看安陵容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冷愤与唏嘘,开口便道:“好一个审时度势的曹琴默,不想她这么快就投入皇后麾下了。”

安陵容抬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懵懂,全然不知她在气些什么。

不等安陵容开口问询,甄嬛已自顾自娓娓道来。原来今早到景仁宫给皇后请安时,曹贵人向皇后检举了华贵妃,而她检举的,便是安陵容所知的那样——嚣张跋扈、迫害嫔妃、伤害公主。而最后一桩,却是安陵容未曾料到的。

“皇后当真是好深的算计。”甄嬛眸光发冷,语气满是怅然,“当初暗中给你下药、授意宝娟苛待你的旧账,她都尽数推到了年世兰身上。这样一来,从前皇上因你受委屈、责罚皇后的那桩事,反倒成了冤枉她。皇上心中愧疚,少不了对她多了几分怜惜袒护。”

闻言,安陵容藏在宽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插入肉里,隐隐发疼。可心底翻涌的惊怒与寒意转瞬就被压下,不过瞬息,她便收起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是一副懵懂痴愚、全然听不懂内情的模样。

她若无其事地抬手,拿起一块软糯的糕点递到甄嬛面前,姿态温顺轻柔,像是在柔声安抚她。

甄嬛接过糕点,垂顺势看向一味沉静装傻的安陵容,语气意味不明,带着几分无奈:“陵容,你这痴病缠身,倒也算是一桩好事。若是你神智清明,看到这些算计、肮脏龌龊之事,真不知要气成何种模样。”

安陵容垂下头,小口抿着糕点,眉眼低垂,一语不发,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沉默之下。

曹贵人步步为营、逐条检举,桩桩罪名尽数扣在华贵妃身上。一时间,后宫积怨,她俨然成了六宫之中无恶不作的罪人。为平息后宫众怒、抚平非议,皇上下旨,将盛宠半生的华贵妃,连贬数级,黜为年答应。

数日后,赐死年氏一族圣旨传出的深夜,夜色沉沉如墨,晚风寒凉刺骨。安陵容换了一身装扮,趁着四下寂静、夜色深重,悄无声息地往翊坤宫去。

夜色沉沉笼罩翊坤宫,这座曾经煊赫张扬、灯火不绝的宫殿,已没了往日盛景。朱漆宫门黯淡无光,阶前落满浮尘,连值守的宫人都没了精气神。门口两名侍卫垂着手懒洋洋站着,眼底满是倦怠,见有人影缓步走近,立刻抬手将人拦下。

沉沉玄色披风遮去大半身形,只露出一截下巴。一名侍卫眯着眼细细打量,另一人端详片刻,猛然回过神来,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又几分谨慎:“可是曹小主?深夜驾临翊坤宫,不知有何要事?”

安陵容伸手拢了拢帽檐,刻意压地了声线,语调平稳无波:“本宫奉皇后娘娘口谕,有几句私密话要单独告知年答应,劳烦两位通融。”

说完,她抬手递过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侍卫掂了掂分量,再不疑心,侧身让出通路,放她入内。

偌大的翊坤宫漆黑死寂,层层殿宇空空落落,唯有最里间的寝殿透出一点微弱烛火,在沉沉夜色里孤零零摇曳着。安陵容步履轻缓,径直朝着光亮处走去。

颂芝守在殿内,最先察觉有人闯入。她抬眼看见来人的衣饰身形,与白日在宫门前仗势欺人的曹贵人别无二致,当即绷紧神色,快步上前死死拦住,眼底满是恨意:“曹贵人!你竟还敢来见我们娘娘!”

殿中,枯坐落泪、早已麻木失神的年答应闻声,骤然抬头。积压多日的悲愤与恨意瞬间翻涌,她猛地起身,快步冲至安陵容面前,一把扯下她头上的披风兜帽,抬手便要狠狠掼下去。

可兜帽落地,露出的却是一张素净清冷、平静无波的脸。

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年世兰满脸错愕,眼底的恨意混着难以置信,怔怔看着眼前人。

“年答应,许久不见了。”安陵容幽幽开口。

年世兰定定凝视着她,喉间干涩发紧,许久才颤声问出一句:“你……没疯?”

“是。”安陵容淡淡应声,坦然承认。

一瞬的错愕过后,年世兰脸上浮现出几分狰狞的自嘲,笑意苍凉又可怖:“好,好得很。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好演技,竟都把本宫蒙在鼓里。”

不过瞬息,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后退几步,重新坐回椅上。纵然落魄阶下囚,骨子里残留的傲气仍在,强撑着几分昔日华贵妃的矜贵冷傲,冷眼睨着她:“你特意穿成这模样,深夜潜来此处,想必不是专程来看本宫落魄的。有话直说。”

安陵容知道此处不宜久留,索性开门见山:“我确实有话告诉你。我知道你恨甄嬛,恨到不惜拼上自己仅剩的性命,也要拉着她一同赴死。可你从头到尾,都恨错了人。你真正该恨的,从来不是她。”

话音未落,便被年世兰厉声冷笑打断。她眼底恨意灼灼,字字咬牙:“何必假惺惺做好人?无非是护着你的好姐妹!你猜得没错,我年世兰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甄嬛替我陪葬!”

“赐死年家、倾覆你满门的,是皇上。”安陵容语气清淡,却字字诛心。

年世兰猛地抬头,满眼执拗:“要不是甄嬛与其父在前朝后宫不断进谗言、搬弄是非,皇上何至于对我年家绝情至此!”

安陵容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凉薄的悲悯:“原来如此。你从不恨执刀夺命之人,反倒执着记恨一柄借力的刀,也难怪,你这辈子,终究只恨错了一个端妃。罢了,既是如此,我多说无益,便当今夜没来过。”

说罢,她转过身,作势就要离开。

“站住!”年世兰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住她的背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横竖你不信,听与不听,又有什么分别。”安陵容脚步未停。

年世兰心头大乱,立刻厉声唤道:“颂芝!”

颂芝立刻上前,伸手死死攥住安陵容的衣袖。

安陵容见她终于动了心思,这才甩开颂芝的手,转过身来,缓缓道破尘封多年的真相。

“你在王府的时候,曾怀过一胎,可被端妃一碗安胎药活活打掉。你以为是端妃歹毒,殊不知,那碗药,是宫中三位最有权势之人,联手逼她所送。端妃不过是替人背负了所有污名与你的恨意,这也是她害你失子,却依旧稳居妃位、安然无恙的根本缘由。”

年世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满是惊疑:“三位最有权势的人……你是说……皇上也有份?”

她立刻用力摇头,不肯相信,眼底满是挣扎:“不可能!那也是他的骨肉,他怎会如此狠心!”

“那又如何?”安陵容神色平静,毫无波澜,字字戳碎她最后的幻想,“年家功高盖主、气焰滔天,这孩子一旦降生,只会成为皇上的心头大患,威胁他的江山帝位。何况皇后日日在他枕边蛊惑挑拨,那碗伤你孩子的药,更是皇后亲手调配——她本就是宫中最擅长用药害人的高手。”

“胡说!你一派胡言!”年世兰浑身发抖,情绪彻底失控,厉声嘶吼,“你是个疯子!你疯言疯语!这些都是潜邸的旧事,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安陵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诡细碎,带着几分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寒凉:“可我偏偏知道,正因我不小心听到这所有肮脏秘事,皇后才非要废我神智、将我变成人人可欺的疯子不可。你以为,她为何不惜损毁自身贤德名声,费尽心思磋磨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安分守己的小小贵人?”

她深吸一口气,鼻尖似乎还能嗅到翊坤宫萦绕不散的熟悉香气,继续道:“你若还是不信,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

“这翊坤宫日日焚烧的欢宜香,是皇上待你独一无二的佐证。可你知道吗?这里面藏着最厉害的马麝,你的哥哥用它来讨好皇皇上,用来表忠心,皇帝却用它来防着你们兄妹,让你终身不能孕育子嗣。”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年答应心头。

后面的话语,年答应已然听不真切。她僵坐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过往数年的恩宠、执念、恨意、骄傲,尽数崩塌碎裂。原来半生盛宠都是算计,终生无子是刻意,血海深仇是错付,她这一生,竟是活在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里。

死寂笼罩殿中许久,翻江倒海的崩溃过后,年世兰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这份平静底下,藏着吞噬一切的滔天恨意与死寂。

她抬眼看向安陵容,声音沙哑低沉:“你今日将这些告诉我,于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们有同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皇后。”安陵容目光澄澈坦然,缓缓道,“她一心想要我的性命,我势单力薄,无力与之抗衡。可你不一样,你早已一无所有,不惜性命,无所畏惧,你手里,还有翻盘的希望。”

“希望?”年世兰仰头惨笑,满目苍凉,“我如今被禁翊坤宫,废黜低位,束手待毙,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五日后宫中要设宴席,迎接新入宫的嫔妃。她们的父亲,都是帮皇上扳倒你们年家的功臣。”安陵容缓缓说出这话,语气平稳笃定,“你所恨的那些人,皇上、皇后,还有六宫一众妃嫔,到时候都会聚在一处。你心里若是还有恨,不肯就此认命,那日,便有机会行事。”

年世兰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翻出阴狠,厉声反问:“你就不怕我转头去告发你,拖着你一起赴死?”

安陵容淡淡勾了勾唇角,不见一点惧意:“别人早就当我是个疯妇,疯话随口一说,谁会当真。何况,留着我,比除掉我更有用。就算你此番复仇不成,我也会好好活着,替你继续同皇后她们,没完没了地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