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便是各府王妃入宫之日。
安陵容前一夜就探得了准信,入夜之后,屏退所有下人,只留素兰在殿内,默默收拾东西。
她手里捏着一支珠钗,钗底平素圆润,此刻却被她细细磨得锋利尖锐。手上微微用力,往一旁的布帛上轻轻一划,坚韧的布料立时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安陵容垂眸看着裂开的布面,神色复杂难言。片刻沉静,她眼底凝出几分决然,抬手将珠钗稳稳插入发髻,尖锐的钗底尽数藏在青丝之下,不露分毫痕迹。
随后她取来第二支、第三支钗饰,一一细细打磨锋利。
素兰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心紧,终于忍不住发问:“小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殿内烛火幽幽,映得安陵容侧脸沉静冷然。
前世结局是皇上平定乱局,执掌天下。可今生步步光景,处处异动,早已和前尘轨迹不尽相同。时局摇摆不定,谁也说不准最后的输赢。
若是皇上此番布局落败,便是一朝倾覆、牵连众人。后宫妃嫔无一能够全身而退,她身在其中,定然难逃清算。
可攸宁还小,尚是懵懂幼童。
她不能坐以待毙,唯有提前筹谋,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拼尽全力,为女儿挣出一条活命的生路。
安陵容停了手中动作,抬眼看向素兰,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素兰,宫里快要变天了。近日的种种异常,都是为了明日,明日王妃入宫,便是风波开端。”
这是她第一次将心底揣测与深宫变局直白道出。
她看着神色震惊的素兰,继续嘱托,语气平静却沉重:“若是真出了大乱,我身为妃嫔,绝无脱身可能。可公主年幼,乱局之中不慎走失,也在情理之中。到时你务必抛下一切,护着公主趁乱逃出宫去。”
“你带她去松阳找我母亲,往后你便带着她安稳度日,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我母亲年迈,也劳你一并照拂。”
说完,她将一早备好的银钱,郑重递到素兰手中。
素兰怔怔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钱袋,又抬头看向神色肃穆的安陵容,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只知宫里要有事发生,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倾覆大祸,更从未想过,小主早已为她和公主铺好了唯一的退路。
心头百感翻涌,酸涩汹涌而上,眼眶瞬间通红,满眶热泪硬生生被她强忍压下。她屈膝半步,语气坚定无比:“小主,奴婢不走!奴婢定会陪着小主,同生共死,绝不独自逃生。”
安陵容看着她忠心耿耿的模样,心头温热,却又泛起深深哀色,轻声劝慰:“我知道你忠心。可一旦事败,所有妃嫔都会被清算追责,我身份在此,半步逃不脱。可公主年纪还小,乱中失踪,没人会深究,这是她唯一的生机。你一定要把握住,护她平安长大。”
素兰怔怔看着安陵容沉静的眉眼,良久,终于彻底懂了她的苦心与决绝。
她咬了咬唇,压下满心悲恸,郑重接过了那包银钱。
沉默片刻,素兰抬手取下自己发间一支普通小木簪,转身取来针线笸箩里的小剪刀,细细削磨簪头,一点点将温润的木端磨得尖利锋利,以备不时之需。
殿内烛火摇曳,一室寂静无声。
长夜沉沉,风雨欲来,两人默默备下防身之物,各自心中,都已存了最坏的打算。
次日一早,皇后传旨,免了六宫早晚请安。
晨起天色阴沉,四下寂寂,安陵容早早便动身往碎玉轩去。她发髻之上胡乱插着数支钗簪玉饰,凌乱斑驳,看着毫无章法。沿路往来的宫人嫔妃见了,皆悄悄掩唇低笑。再加上身侧素兰一脸沉肃、寸步不离的模样,众人只当安陵容旧日的疯癫毛病又犯了,私底下议论纷纷,没人当真放在心上。
这副模样进碎玉轩,自然也引不起半分疑虑。
碎玉轩上下早已习惯她时常前来小住。宫人照旧把公主抱来相伴,茶点吃食一应妥帖备下。任凭安陵容白日久坐不走,用过午膳、又挨到晚膳,执意要留宿碎玉轩,众人也只当她心性痴傻、依赖甄嬛,尽数坦然应下。
夜深人静,殿中两个孩子已然沉沉睡熟,呼吸细软安稳。
安陵容和衣躺在甄嬛的床榻上,闭着眼静静假寐。四下静谧无声,其余人早已退至外间值守,内殿只剩彼此浅浅的气息。
良久,才听见甄嬛极低的语声,轻缓落在夜色里。
“也好,眉姐姐今日入寿康宫伴驾,倒也算得了一层庇护。”她语声沉沉,带着压不住的倦意与忐忑,“如今陵容留在我这里,是福是祸尚且未知,好歹不至于孤身无依、孤零零一人。”
话说至此,声音忽然断了。
殿内陷入漫长的静默,过了许久,才又听见她轻轻一叹,低语道:“这夜,真是太过漫长了。”
安陵容悄然翻过身去,面朝床内。
万籁俱寂之中,唯有她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沉沉落落,震得耳膜发响。
长夜久坐久躺,心神紧绷得太久,头脑渐渐昏沉发僵。夜里预想过的无数凶险变故、成败结局,一幕幕在心底交织翻涌,层层叠叠压下来,闷得人头颅发胀,心神俱疲。
身侧的甄嬛亦是彻夜无眠。
她搬来一张木凳,对着门口独坐,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守着长夜,无声等候着遥遥未定的消息。
一更,二更,三更。
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紫禁城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待五更天,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远处深宫忽然隐隐传来梆子声响,断断续续划破沉寂。紧随其后的,是急促错落的叩门声,层层打破了碎玉轩整夜的压抑与死寂。
甄嬛身子猛地一挺,骤然起身,身下木凳被带得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同一瞬间,安陵容指尖微动,悄无声息探入枕下,指腹稳稳触到一支磨得尖利的钗身,指尖轻轻扣住,屏息以待。
满室紧绷,只待最终定论。
片刻后,宫人入内回禀,带来的是尘埃落定的佳音。
高悬整夜的心弦骤然松弛,安陵容胸腔里的沉郁尽数散去,悄悄松开了手中钗簪,稳稳放回枕下。
她敛尽所有暗流与戒备,依旧闭着眼安然躺卧,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是沉沉安睡,对整夜风波、满城变局,一无所知。1
剧情太带感啦,下一章快更吧,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