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子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汤药和汗水的酸涩味道，令人作呕。安陵容仰躺在床上，身下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每一次宫缩都如同有一把钝刀在腹内搅动，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小主，再使把劲儿，孩子的头已经看见了！"接生嬷嬷的声音带着急切，在安陵容耳边嗡嗡作响。

她本该欣喜若狂。这是她这一世，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是她摆脱前世孤绝命运、在这宫里的依仗。素兰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小主，想想您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是如何忍辱负重、受尽委屈才熬到今日的。如今终于到了这一步，您千万……千万不能再松这口气呀。"

是啊，这孩子来得何其不易，保住他更是不易。她机关算尽、装疯卖傻，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决不能，决不能在最后关头出事。

可偏偏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蜿蜒爬上她的脊背。

剧痛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向下用力，眼前却猛地一黑。帐顶的锦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那红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前世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化作血水从身下涌出，怎么堵都堵不住。它染红了锦被，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她绝望的心。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别闭眼啊！"素兰惊惶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大口喘息着。她看到的不是素兰焦急的脸，而是前世那个可怕的夜晚，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那个已经成形的孩子从她身体里剥离的剧痛和冰冷。那种失去一切的空洞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要……"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音，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她拼命想蜷缩起来，想逃离这生产的地方，逃离这满眼的血光。

"小主！您不能松劲啊！孩子要出来了！"接生嬷嬷见状，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素兰也慌了，她从未见过安陵容如此模样，那双总是藏着算计或装作迷离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小主，您看看我，看看素兰！"她声音发颤，却不敢说得太明白，"孩子……孩子还在等您呢！您不是说，等孩子出生了，就有人陪您玩了吗？"

安陵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素兰脸上，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她看见自己前世流产后的苍白面容，看见太医摇头的模样，看见皇上厌恶的神情，看见甄嬛得逞的笑……那些画面与眼前产房里的血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困住。

"血……好多血……"她喃喃着，眼神空洞，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产道的肌肉也跟着痉挛起来，方才那点进展瞬间付诸东流。

接生嬷嬷一看这情形，心凉了半截——这心智怕是崩溃了！寻常产妇难产，或可用药物或手法助产，可这心智崩溃，产妇自己放弃了，孩子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母亲"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安陵容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不能死——她连母亲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怎么敢死？她不能让孩子死——这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骨血，是她忍辱装疯、受尽委屈才保到今天的指望。那些害她的人还在外头活着，皇后禁足中仍虎视眈眈，华妃正等着看她一尸两命的好戏。她若今日松了这口气，便是遂了所有人的心意。

她不能遂了她们的心意。

"呃——！"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对抗那几乎将她吞噬的恐惧。她死死抓住素兰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意识从那片血色的幻境中强行拉扯回来。

"我……我不会再输了……"她盯着帐顶，仿佛在与无形的宿命对抗，"我的孩子……我的命……"

接生嬷嬷见她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神采，虽然依旧充满恐惧，却多了几分狠绝的意志，连忙抓住机会："小主有心思便好！快，听我的，吸气——用力！对！就这样！别松！别松！"

安陵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没入鬓发。她不再去看那些幻象，只是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将所有的恐惧、恨意、不甘，都化作一股蛮力，向着腹中那团牵动她所有心绪的骨肉，狠狠地、决绝地推去。

"哇——"

一声清脆却微弱的啼哭，终于冲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压抑。

稳婆喜出望外，抱着那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的婴儿，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恭喜小主，是一位小公主！"

公主……

她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忽然松了一瞬。公主好啊。在这宫里，皇子生来便踩在储位的刀尖上，以她如今疯癫失宠的处境，若真生了个皇子，她护不住他，不过是亲手将孩子推入火坑罢了。而女儿……女儿虽没有皇子那样尊贵，却也少了那些要命的算计。至少，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骨肉分离的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素兰已经哭成了泪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接生嬷嬷用软布包裹好的婴儿，轻轻放到安陵容枕边。那小小的一团，脸皱皱的，眼睛还闭着，却攥着小拳头，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安陵容侧过脸，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涣散的眼神渐渐柔软下来。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她的眼睛，"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像我。"

素兰含泪点头，亦轻声说："小公主生得极好，眉眼像娘娘，日后定是个标致的美人。"

安陵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那只攥着的小拳头上。那拳头和她的指尖一般大，却温热得让她想哭。

这一世，终究是不同的。她看着枕边这个小小的生命，在心中无声地念道。前世她无儿无女，无所依靠。这一世，她有甄嬛和沈眉庄替她着想，有素兰忠心耿耿守在身边，有方泽替她办不能办的事，如今……又有了这个孩子。

只是那眼底深处，前世血色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更深的、名为"守护"的执念，暂时压在了心底。

她轻轻合上眼，听着女儿细弱的呼吸声，在心里一字一顿地立誓：

这一世，娘绝不会让你步我的后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