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宴席

“安贵人，奴才奉华妃娘娘懿旨，特来请您赴今日的宴席。”

屋外，翊坤宫掌事太监江福海正尖着嗓子传话，而他身后，站着一众瑟瑟发抖的延禧宫宫人。

“江公公，不是奴婢不愿带小主出来，实在是……”素兰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娘有令，无论如何，请安贵人按时赴宴，皇后娘娘和何各宫小主都等着她呢。”江福海下巴微扬，态度倨傲。

“那……奴婢再去想想办法。”素兰无奈转身，复又进了内室。

过了许久，素兰才扶着安陵容出来。只是她的脸被面纱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出两只眼睛，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安贵人这是？”饶是江福海在宫里见惯了稀奇事，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江公公莫怪，”素兰瞥了一眼安陵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主这两日受了些刺激，实在不宜见人。可娘娘有命，不得不从，只得用这法子遮掩一二。”

“罢了罢了，”江福海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摆了摆手，“赶紧上轿吧，娘娘和各位主子在乾清宫还等着呢，莫要误了时辰。”

安陵容乘坐轿撵，一路都安静得出奇。行至半路，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掀起了面纱的一角。两侧的跪迎的宫人不小心抬眼瞥见，瞬间像是见了鬼一般，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煞白，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等轿撵一过，他赶紧抚着胸口跑来，仿佛刚才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乾清宫中，此刻正是一派其乐融融的盛世景象。

殿内暖香浮动，烛火通明。皇后与华妃分坐上下，言笑晏晏，尽显后宫和睦。众嫔妃依序而坐，推杯换盏，耳畔是悠扬的丝竹，眼前是精致的御膳。甄嬛与眉庄等人亦是神色舒展，谈笑风生。

在素兰的搀扶下，安陵容规矩地给各宫娘娘请了安。可那覆面的纱罗却像是长在了皮肉上一样，任凭旁人如何侧目，她都没有要摘下的意思。

“皇后娘娘，安贵人来了，您可要瞧仔细了。”华妃笑得意味深长。

“遮遮掩掩的，成何体统！绘春，去，把安贵人的面纱摘了。”

皇后脸一沉，眼底透出几分凌厉的不悦。新年万象更新，连宫里的旧账似乎都被这喜庆的红火冲淡了几分。这是她禁足半年后首次露面，众妃嫔都需前来拜见。可安陵容偏偏迟到了许久，此刻虽人到了，却仍用面纱遮得严严实实。若不令她当场扯下面纱，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就像是她对皇后心有怨怼，徒留话柄。这样有损她威仪的流言，绝不容许有一丝滋生的空间。

绘春领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安陵容跟前。安陵容不躲不闪，身形挺得笔直，眼睛直盯着前方。

绘春的手伸向面纱，轻轻一扯。

就在面纱落下的刹那，安陵容像是被解开了什么封印，猛地扯开嘴角，发出一阵尖利的声音。她脸上涂着诡异斑斓的颜料，五颜六色地堆叠在脸上，在这红墙金瓦之下，竟比那庙里的恶鬼还要瘆人几分。

绘春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半天回不过神。

“莞姐姐，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呀……”安陵容却像没事人一样，疯疯癫癫地跑到甄嬛跟前，指着自己那张可怖的脸追问。

甄嬛强忍着惊骇，忙朝素兰使眼色：“素兰，还不过来扶着点你家小主，若是伤着孩子可怎么是好！”

或许是见甄嬛没有回答自己，安陵容显得有些沮丧。她四下张望，目光突然定格在皇后凤冠上那两颗硕大的东珠上，觉得漂亮极了。于是她又转了方向，一脸兴奋地朝皇后的位置走去。

原本有宫女在替皇后斟酒，却被安陵容那副鬼魅般的妆容吓得愣在了原地，酒壶悬在半空。眼见安陵容径直走来，宫女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不想脚下绊到了桌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这一下不仅撞翻了桌子，连人带酒水“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仆倒在皇后跟前，酒液瞬间洇湿了皇后的衣摆，原本庄严肃穆的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放肆！”皇后厉声呵斥，也不知是在骂那宫女，还是在斥责安陵容。

“娘娘，娘娘饶命……”

一瞬间，殿内的嫔妃与宫女跪成一片，唯有安陵容浑然不觉，目光紧跟着掉落的东珠，敬妃见势不妙，拿了一支流光溢彩的簪子，赶紧上前哄了她跪下。

华妃见状，微微屈膝略一示意便起身，轻蔑地笑了一声。她扬起手，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幸灾乐祸地说道：“皇后娘娘，臣妾早就说这安贵人病得不轻，您偏不信，非要叫她来。您瞧瞧，这好好的家宴，都被她给搅黄了，真是扫兴。”

皇后一把甩开剪秋欲替她擦拭的手，脸上怒意隐隐，却仍强压着火气道：“华妃既然知道安贵人病得如此重，怎么不叫太医替她好好治一治？莫非是成心的？”

华妃故作委屈，掩唇道：“皇后娘娘这话可就冤枉臣妾了。安贵人前阵子明明好转了许多，不知怎的，许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心里受了惊吓，这才又犯了病吧。”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皇后一眼。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甄嬛赶紧沉下脸呵斥素兰：“素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兰瑟缩着跪下：“皇后娘娘，小主今日这般，实在是事出有因。近日宫里请了戏班子，小主瞧见了觉得新鲜，便学着在脸上涂涂画画，这才……”

“这戏班子都在戏园演练，离延禧宫隔着好几道宫墙，你家小主是瞧见的？”敬妃蹙眉，语气中透着不解。

“是啊，”欣常在也觉得匪夷所思，紧接着追问，“安贵人平日最怕见人，也只有莞嫔和慧贵人能请动她一二，她怎会跑那么远去看戏？莫非是偷摸着出门的？”

“欣常在说笑了。”甄嬛当即替安陵容开脱，“安贵人本就不爱出门，如今又有了身孕，行动不便，怎会偷摸出去？”

“好了，素兰，你只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终于失了耐心。

素兰战战兢兢道：“回娘娘，小主没有去过戏园。是每日都会有一两个画着花脸的人路过延禧宫门前，有时还唱唱跳跳的。奴婢也纳闷，宫里何时规矩这样松了，却也不敢多问。”

“难不成有人故意派……”这宴会是华妃操办的，能指使戏班的人只有她。沈眉庄话说到一半，目光已看向华妃。

“颂芝！”华妃却突然打断，疾言厉色地吩咐，“把那管事太监和戏班的人都给本宫打一顿，赶出宫去！进了宫还不守规矩，闹得这里天翻地覆，像什么样子！”

华妃急不可耐的样子令皇后冷笑出声：“皇上从前赞你管理有方，如今连几个戏子都管不住，看来华妃你该好好反省了。”

华妃毫不畏惧，笑盈盈地回击：“年下事务繁杂，臣妾看顾不过来，也是情理之中。说起来，若不是皇后娘娘病得不巧，被皇上勒令静养，臣妾也不至于这般捉襟见肘呀。”

“你……”皇后听出她话里的嘲讽，火气顿时窜了上来。

“皇后娘娘，”敬妃见状赶紧圆场，“天寒地冻，您还是先去更衣吧。至于安贵人，臣妾会带她回去好生看管。”

“左右皇上也不空过来，大家便散了吧。”皇后拂袖，不悦地瞥了一眼安陵容，“敬妃，若太医无用，便给安贵人换一个，省得她疯疯癫癫，不知还要惹出多少事端。”

“是。”

一场好好的新年宴席，就这样被安陵容搅得作鸟兽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