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辱

按宫中旧例，新岁伊始，后宫不宜加封晋位。可这规矩在皇上眼里，终究抵不过安陵容那双含泪的眼。

金口一开，她便从常在成了贵人。

窗外新岁挂起的红绸在风中招展，漫天喜色，这一刻竟像是专为她一人庆贺。

入宫一年，连升两级。

这一世，她走得远比前世要快。更让她心安的是，这两级台阶，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挣来的，不欠谁的情，不用向谁低头。

可事情向来有利有弊。皇上喜欢她，太后却因此不喜她。

她亲手绣了八仙献寿图进献，太后收下了，却打发人来传话，只说了一句话："嫔妃除了孝心，更要守妾妃之德。皇上若行事随性，你们在跟前伺候的，该劝着些，莫要由着性子胡来。"

话说的虽轻，不痛不痒，可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算不得什么好事。

果然，太后的不喜如同风向标，底下的人便有了编排她的由头。

"到底是出身低，不懂得规矩。"年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护甲，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屑，"皇上虽有意抬举，她却不知推辞。这贵人升的，倒成了个笑话。"

齐妃立刻接了话茬，"那有什么关系？在她眼里，脸皮那有位份重要，只是，若是人人都如此，宫里岂不是要乱了套？"

"不要脸也是需要本事的，不是谁都能做到。"欣常在捂着嘴轻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不然臣妾也早该是贵人了。富察贵人，你说是不是？"

富察贵人坐在那里，抬眼看了看安陵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替她说半个字。

"富察贵人，你也得好好跟她学学才是。"齐妃笑得意味深长，"否则将来，她迟早要踩在你头上了。"

"哼，就凭她也配。"富察贵人的脸腾地红了，终于憋出一句。

"配不配，不过就是皇上的一句话。"曹贵人慢悠悠地掺和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凉薄，"富察贵人，你可要小心了。将来延禧宫的主位，还指不定是谁呢！"

堂上，皇后端坐如仪，看着底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一言不发，只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无关。

正僵持间，沈眉庄与甄嬛晚到了。

刚踏进门，便听得满屋子刻薄话。沈眉庄柳眉一竖，冷冷开口道："太后说得没错，嫔妃是要懂得劝诫。你们既觉得安贵人不配，那大可去皇上跟前说个明白，也免得在此处嚼舌根，平白成了宫里的笑柄。"

"凭你是谁，也敢教训本宫？"年妃霍然抬眼，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与沈眉庄之间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满屋子的人都能感到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杀气。

"年嫔娘娘息怒。"甄嬛站到沈眉庄身侧，笑意吟吟地接了话，"皇上的旨意，岂是我们做嫔妃的能违抗的？若真如娘娘所说那般容易推辞，娘娘您今日……也不至于连个封号都没了。"

"你——！"年世兰蹭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甄嬛，那架势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的嘴。

满堂皆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皇后坐在上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徐徐开口：

"好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威压：

"安贵人，皇上虽有恩典，但你确实做得不够周全。新岁加封，坏了规矩，太后心里不痛快，大家心里也有话说。本宫希望你能牢记宫里的规矩，往后多劝着皇上些，切不可再生出这样的事来。"

沉默许久的安陵容，终于抬起了头。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去——年妃、齐妃、曹贵人、富察贵人、欣常在——那双一直低垂的眼里，此刻竟翻涌着一股极沉、极暗的东西。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是强忍了许久的屈辱终于烧到了沸点。视线每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不由自主地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不带活气的东西盯住了，直叫人打冷颤。

连一向气势凌人的年妃，竟也被那目光逼得微微偏开了脸，一时竟不敢直视。

满屋子的嘈杂，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可就在所有人都被那股寒意攫住的时候，安陵容开口了。

"是。"

只一个字。

声音温软、恭顺、毫无波澜，和刚才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判若两人。那股子逼人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皮球，嗤的一声泄了个干净。她又垂下了眼，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安贵人，半点刺也没有了。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刚才那股寒意，大约只是错觉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