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

“皇上，臣妾唱得好吗？”

曲音方歇，余韵犹在梁间萦绕。皇上闭目凝神，尚浸在那一缕清歌里未醒。安陵容这一声轻问，恰如石子投破静水，皇上眉峰微蹙，神色间已有不悦。可封他睁眼，看清站在跟前的纤瘦身影，眼底的霜色便化开了，只余下温软的春水。

“好，很好。”皇上含笑点头，“比在圆明园那会，更叫朕惊艳了。”

安陵容颊边飞起一抹羞红，唇角才刚抿起一个笑，却听皇上悠悠接了一句：“你的歌喉，莞贵人的舞姿，都叫朕念念不忘。”

话里提起了甄嬛。

安陵容眼睫一垂，方才那点喜色如潮水般褪去，声音也低了下去：“看来……臣妾的歌，还是不够好。”

“怎就不够好了？朕何曾这般说过？”皇上微怔，侧目看她。

“若是足够好，皇上怎会听着臣妾的歌，心里想的却是莞姐姐的舞呢？”她低语，目中似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也不知是曲终的余绪，还是别的什么。

“吃味了？”皇上瞧出她眼底几分真伤感，便放柔了声气哄道：“淳常在搬回了碎玉轩，朕是见你们姊妹一处顽耍得好，怕你心里犯嘀咕，只当朕疼她们、不疼你。”

安陵容抬眸，静静望着皇上的脸，半晌，唇边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皇上分明是想享齐人之福，又何苦编了话来诓骗臣妾。”

说罢，她面色一正，敛了方才的娇嗔，郑重道：“皇上不必替臣妾操这个心。臣妾虽与她们情同姊妹，却断断不想搬去与她们同住。”

“哦？为何？”

安陵容不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一树海棠半开未开，影影绰绰，恰如她此刻的心事。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一字一句，都像绣花针落在丝帛上，轻而分明：

“碎玉轩里住了太多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每回去一回，便要将一颗心分成三份。可臣妾这里——”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臣妾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臣妾也盼着，皇上面对臣妾的时候，眼里……也只有臣妾一个人。”

安陵容说完那番话，也不等皇上开口，便盈盈一拜，转身退入了内室。

皇上坐在原处，还未来得及品出她话里那点孤注一掷的意味，便听得珠帘轻响——不过片刻工夫，安陵容已换了衣裳出来。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蹙金百蝶穿花裙，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蜻蜓钗，耳坠上也换了同色的流苏坠子。那一身素淡的衣裳褪去了，眼前的人忽然便鲜活起来，像一枝开到极盛的海棠，灼灼逼人。

"皇上——"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已带了三分颤。

不等皇上应声，歌声起，她便舞了起来。

那不是她在御前跳过的任何一支舞。没有刻意端着的仪态，没有小心翼翼的规矩，她只是将自己全然交给了身前的这个人——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恳切，每一次回眸都藏着千言万语。她的舞步不算最精湛的，身段也不算最柔软的，可那股子拼尽全力的劲儿，像飞蛾扑火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皇上怔住了。

他见过许多人在他面前起舞——甄嬛的舞是灵动的，华妃的舞是张扬的，皇后的舞是端方的。可安陵容的舞，是不要命的。

她跳得越来越急，裙摆旋开如一朵怒放的花，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乱了。可她不肯停。

"容儿。"皇上终于出声。

她恍若未闻，脚下一个踉跄，却硬生生稳住身形，又转了一圈。

"安陵容！"

皇上起身，几步跨上前，在她腿一软即将倒地之前，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烫得厉害，贴在他胸前，微微发着抖，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够了。"皇上低声道，手掌抚上她汗湿的后颈，"别跳了。"

安陵容伏在他怀里，起初只是喘，后来肩膀便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她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皇上……"她哭得声音都哑了，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雀，"臣妾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合规矩，也不贤惠……可臣妾管不了那些了。"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是一片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贪心。

"皇上陪着臣妾的时候……能不能别想着别人？哪怕那个人是臣妾的好姐妹，臣妾也……也受不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皇上看着她这张脸——哭花了妆，发钗歪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她从来不是最漂亮的那个，可此刻她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痴劲儿，竟比满宫的姹紫嫣红都更叫他心头发烫。

他叹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好。"他说，声音低而沉，像许了一个重诺。

"以后不会了。"

安陵容在他怀里僵了一瞬，似乎不敢信。

"不会想着别人了。"皇上又重复了一遍，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朕陪着你的时候，只看着你。"

她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刚才那种隐忍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而是像堤坝决了口，所有的委屈、不安、患得患失，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哭得浑身发颤。

皇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任她的眼泪洇湿了自己的龙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

窗外，夜风拂过那树海棠，落了一地的花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