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暗得像泼了浓墨,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安陵容才走到门口,一股夹着湿意的冷风便卷着潮气扑进来,激得她陡然打了个冷颤。宝娟在门外撑好了油纸伞,连忙上前半步劝道:“小主,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路滑难走,要不明日再去吧。”
“宝娟,你说皇上此刻在做什么?”安陵容眼神空茫,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烟,淡淡问道。
宝娟抬眼望了望铅灰压顶的天,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近日皇上常与果郡王一同骑马射箭,可这风雨欲来的天气,想来是玩不成了,所以奴婢猜测可能是养心殿歇着吧。”
安陵容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猜皇上在与大臣们议事呢,定是气坏了。”
宝鹃不以为意,忽然笑了笑:"怎么会呢,小主多虑了。皇上因慧贵人有孕的事正高兴着呢,哪有心思理会旁的。"
安陵容目光灼灼,悠悠说道:"有喜事,不代表就不生气了。尤其是——当坏事压过了喜事的时候。"
宝鹃听得云里雾里,愣了半晌才道:"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明白小主的意思。不过……"她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忧色,"小主既然猜着皇上这会儿正恼着,为何偏要挑这时候去?这不是自个儿往枪口上撞么?"
安陵容声音压得极低,字句轻缓,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古话说人定胜天,我回来这些时日,瞧着那些事仍和从前一般无二——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是否也逃不过旧例。”
一阵寒风卷着潮气掠过,宝娟并未听清她低语的内容,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安陵容抬脚向前,语气果决:“走吧,我们速去速回。”
安陵容到九州清晏时,皇上果然正在和大臣们议事,门外守着的小夏子一脸愁容,看到安陵容来,连忙上前恭敬的打了个千:“给小主请安。”
安陵容将小夏子的愁容看在眼里,心中便知事情果然如自己所猜测那般。她面上不动声色,客气说道:“夏公公,我是给皇上请安的,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小夏子闻言,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主,实在对不住,皇上正跟诸位大臣在里头议事呢!今日怕是真没空见您。”
安陵容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朝那扇禁闭的殿门望了望。恰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皇上一声震怒的怒吼,声浪沉沉地透出门板。小夏子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连身子都下意识绷直了。
“这是怎么了?竟惹得皇上生这么大的气?”安陵容故作诧异,轻声问道。
“是送往西北的军粮出了茬子!听说这事牵扯得深,卷进来的人可不少!”小夏子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压低声音急促说道。
安陵容面色不变,语气里却透着紧张:不知道……这里面可有松阳县的人?“
小夏子顿时变了脸色,忙劝道:“小主,这奴才哪儿能知道啊!皇上向来不喜欢后宫嫔妃过问前朝事的,您快别问了。您看这乌云都压到头顶了,雨马上就来,您还是赶紧回吧!”
安陵容知道再问也是徒劳,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是,多谢夏公公提醒。”话音落,便转身离开。
一场大雨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安陵容的心也跟着烦躁不安。手里的针线活拿起又放下,绣好的纹样拆了又绣,反反复复始终不成型。就这般坐立难安地等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去给皇后请安,这事才算有了些眉目。
殿内气氛沉静,皇后缓缓开口嘱咐:“皇上近来为前朝国事烦忧,你们服侍皇上,须得更加尽心谨慎,万不可再给皇上添半分烦恼。”
“是,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殿内嫔妃齐声应和。
华妃斜倚在坐榻上,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突然将目光投向安陵容:“听说昨日有人冒雨去给皇上请安,还特意问起,那涉案的人里可有松阳县的?这倒叫本宫记起来了——安常在,你祖籍便是松阳县吧?”
安陵容迎上华妃的目光,坦荡道:“回华妃娘娘,是。家父正是松阳县丞。”
华妃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里的探究与锋芒毫不掩饰:“这么说来,莫不是安常在提前得了什么消息,急着要替松阳县的什么人,向皇上求情?”
“臣妾如何能得知什么消息。”安陵容没有半分躲闪,抬眼坦然回话,“不过是想起皇上曾偶然提过,此次押送西北的粮草会途经松阳县,臣妾一时担心,才多问了那么一句。”
“哦?”华妃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讥讽,“我还当有人胆大包天,想借着女儿在宫里的这点恩宠,让皇上网开一面呢。”
“住口!”皇后重重放下茶盏,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前朝的事如何能随意让你们捕风捉影、胡乱揣测!”
华妃却笑着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的辩解:“皇后娘娘未免多虑了。臣妾不过是记挂着沙场上的兄长,安常在也是忧心家中父亲,不过是姐妹间闲聊几句家常,怎就扯到干政上了?”
皇后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华妃,正色道:“华妃既觉得本宫说得不对,不如现在就请皇上来,让皇上评评你我孰是孰非。”这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华妃的气焰,她脸上的笑意敛去,终是噤了声。
安陵容回寝宫后,枯坐了大半晌,悬着的那颗心才缓缓放了下来——华妃既已疑心父亲牵扯其中,必定会派人去查。如今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反倒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连日大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蓝得格外清亮通透,连带着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安陵容提着只小巧的竹篮,在荷花池边慢悠悠地掐摘着新开的花草。
“安常在好兴致。”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她抬眼一看,是曹贵人摇着团扇,笑意款款地走来,“看来是真的放心了。”
安陵容站起身,疑惑说道:“曹贵人所言,臣妾不明白。”
曹贵人团扇轻摇,扇面上的花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自然是西北粮草出错的事。皇上已然发落了办事不力的人,听说里头虽有松阳县的官员,却并非安常在的父亲——这等好消息传来,可不能让你放了心?”
安陵容将刚摘的花放进篮子,伸手又折了一支,淡淡说道:“是吗?这事臣妾竟还未听闻。贵人是华妃娘娘跟前的人,消息果然比臣妾灵通多了。”
曹贵人闻言摇头轻笑,眼底的探究丝毫不减,显然不信她的说辞:“可我听说,你父亲的名字原是在押送粮草的随行名单上的,偏就这么巧,临出发前突然染了病,没能去成。不知道这究竟是老天庇佑安常在,还是……另有人为的安排呢?。”
安陵容将手中的花缓缓放进竹篮,指尖轻轻拢了拢篮沿的花枝,语气坦然得不容置喙,径直绕开她的试探:“若真有人能未卜先知、掐算到这一步,此生怕是再无烦忧了。因而,臣妾自然更愿意信,是上天垂怜,庇佑我安家。”
“如此,安常在是该好好拜谢佛祖了。”
“多谢贵人提醒。”安陵容将竹篮搁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池中游动的锦鲤上,声音轻却字字清晰,“虽说世上没有未卜先知的能人,可‘种因得果’的道理总不会错。心善之人自会有好报,只是不知道,那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人,到头来又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曹贵人身形骤然一僵,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握着团扇的手指渐渐泛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飘忽:“安常在这话……怎么像是有所指。只是这宫里的事,哪分得清什么绝对的是非?为虎作伥也好,安分守己也罢,到头来,怕都是要看‘天’的意思。”
安陵容闻言,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一个字,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曹贵人见她这般模样,反倒有些站不住,没片刻便率先开口,勉强笑道:“瞧我这记性,温宜该醒了,我就不扰安常在赏花的兴致了,先行告辞。”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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