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会使人徒添烦恼
恣睢辛苦/悲观盲目
我们摈弃世俗形式
谨将灵魂相依为命
存亡与共/休戚相关/如缕滇朴
就能消灭/你所有的困苦
——龚子棋写给沈妩的小纸条
“子棋,陪我听相声去。”
元帅夫人带着龚子棋,来到苏海县著名的悬桥剧场。
他穿着一双制作非常考究的手工布鞋,暖黄色的缎面上绣着飞龙。了解内情的人必定会对这鞋子投以羡艳目光,因为那正是元帅夫人律动柔荑纤纤,亲自为他裁缝而成的。
那双布鞋针脚细腻,可见夫人女红手艺非凡。
他们在相声园子第一排的小方桌两侧就坐,一边食用桌上的点心,一边欣赏相声表演,不时牵手对笑,情意绵绵。
元帅生前最爱观看相声表演,每次在前线得胜回家,必定携夫人一同来悬桥泡上几个晚上。
倒数第二个节目乃是一场滑稽的双簧戏,作为底角儿的压轴之用,抛砖引玉。台上露面的演员,却是一位脸生的新人。
滑稽表演犹自妙趣横生,夫人似乎微微愣住一下,子棋发现,她放在他手里的那只玉手正在陡然变得冰凉。
“怎么了?”
她摇头,一颗巨大的泪珠却无法抑制地掉落了。这是子棋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坊间传闻,元帅夫人近日颇为宠爱悬桥剧场一位新来的相声艺人。夫人常常到小园子去看他的演出,她的情人龚子棋有时跟她一起,有时则并不。
那艺人据说姓马,艺名叫做九英,是个擅长学唱的北方人。
这天,马九英幸蒙元帅夫人瑞召,登门为她单独表演单口相声。就在元帅府的大门外,他竟恰好目击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
当日的苏海,正逢秋雨绵绵,夫人款款步下轿辇,手中正有一把白地墨梅的油纸伞,预备撑了起来避雨。
元帅在世之时,曾经赠诗于夫人:“后来烟雨落帝京,一人撑伞两人行。”有雨的时候,元帅总是为夫人撑伞的。
马佳过世以后,沈妩坚持自己撑伞,从来不许旁人插手。五年以来,她的雨伞换了又换,身边却再也不曾出现过一个与他相得益彰的男子。
斜刺里,一个杀手黑纱蒙面,竟于朗朗乾坤之下意图刺杀元帅夫人。夫人立刻擎出她那蔷薇花枪,却发现枪铳中的子弹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
那杀手身手了得,元帅府门前守卫众多,居然无人制得住他。乱枪鸣响之后,他已接近到夫人身外不远。此时无人再敢开枪,而他当机立断,快速上前挟持了夫人。
元帅夫人按兵不动,她现在手无寸铁,只有那把雨伞,遂趁那贼子不警时刻,伞骨遄飞,须臾刺伤了那刺客一肩。
黑衣人手中尖刀被夺,元帅夫人即刻反制于他,“忆昔当年,多少敌人,谓我剑下亡魂。”
夫人话音未落,那贼人就吐出一大口殷殷鲜血,倒地死去了。
元帅夫人收起纸伞,神情骄矜地走入元帅府。
就在她遇刺十几步远之地,马九英双拳紧握,指骨表面青筋暴起,目眦通红。直到亲睹夫人反杀刺客,袖手归还府中,他的拳头才得以放开。
谁?是谁要杀她?
马九英竭力克制他紊乱的呼吸,如约进入元帅府,候在为他表演准备的花厅。
“那个……”他迟疑地向引导他的士兵打听道,“劳驾,大爷,你们夫人今天遇刺受惊,我这演出,它是不是就……”
“夫人说了,演出照旧。”
“啊……好,好。”马九英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连连鞠躬。
花厅内,马九英为元帅夫人说罢几段单口节目,又从命为她讲评《西游记》。雨势渐渐地大了。
“真恼人极了,这雨,”夫人捏住手绢,不悦地说,“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那、那、那……咱再说大点儿声儿?”
“不要,”夫人的双眼洞察秋毫地望进他的眼,“你跟我回房。”
“啊……好、好嘞,夫人。”马九英惴然不安地结巴着,就战战兢兢地追随元帅夫人来到她的卧室。
他自发地将她的房门紧紧关上。
原来,元帅夫人其所以传唤马九英来元帅府为她单独演出,是因为收到了九英一封托人捎进来的书信。
那信中却没有什么实际内容,而是写得云山雾罩,只引用了《道德经》中的许多典故,委实叫人难以捉摸。
“你过来,过来。”
沈妩的目中已经染透了笃定,她心知肚明,眼下这相声艺人的真实身份,究竟是如何的不简单。
九英咬住牙齿,步履平缓而又不免有所颤抖地走向她。
沈妩:“何所为而死?”
马九英:“险象环生。”
沈妩:“何所为而生?”
马九英:“热血未尽。”
沈妩:“何所为而来?”
马九英:“肩负任务。”
他们每对答一个来回,就要抚膺喘息一次,藉此平复激动的心情。
沈妩:“汝来晤我,是否陷你于危困?”
马九英:“朝思暮想,自持无能。”
沈妩:“别再来了。”
她的头决绝地别往它处,而他早已脱去“马九英”胆小木讷的伪装,跃上床榻,将她暖暖抱紧。
马佳:“我不多见你,这次任务结束,我会立刻离开苏海,在此期间,一个星期来这里两次。”
沈妩:“不行。”
马佳:“那就两个星期来三次。”
沈妩:“不行。”
马佳:“如再拒绝,我可到艺馆里去嫖小姐姐。”
元帅夫人立刻皱眉了,她苦着苍白的脸儿,瘪着花瓣似的小嘴,抓住马佳的手,贴偎在她心口。
“好人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随即又飞快地转变态度:“下个周三,来给夫人说《三节拜花巷》,不得贻误。”
“是!”
他笑得满脸牙花,再不顾什么有无所谓,即刻近身拥吻住她,缠绵不了。被翻红浪,袜绣鸳鸯,他们经历着此生的第二度洞房花烛。
“回来一趟,装作什么不好,偏是说相声的。”沈妩依恋地靠在马佳身上,情致宜喜宜嗔。
“那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马佳伸手顺着她乌黑的长发,“太引人注目的身份多不好弄,再说了,就我这满嘴的苏海片子,拿钳子都掰不过来,也就这群说相声的,能让我混在里边儿,不被人家发现。
“而且,我这不是想见你吗?”
“我他娘的就知道,”沈妩熟练地拧住马佳的一个耳朵,“当家的,咱能不能有点儿正形儿?”
时间紧迫,要紧的话必须尽快说。
沈妩:“任务是什么?”
马佳:“苏海县内有青党的卧底‘王老舞’,揪出这个人,秘密押往根据地延安。”
沈妩:“青党?那你现在是?”
马佳:“没错,我是赤党。”
沈妩:“你一个人?”
马佳:“对,抓住‘王老舞’后,总部会派同志过来接应。”
沈妩:“苏海应该还有我们其他的同志,对么?”
马佳:“惠安馆,那儿的老板娘晴姨是我们的人。”
沈妩:“好,下一次再会。”
马佳:“慢,现在轮到我问你。今天的刺杀,你有头绪了没有?”
沈妩:“我没有下死手,他是自杀。近日家中太平,他有可能是冲你。”
马佳:“嗯,知道了。”
说话之时,那个猥琐市侩的相声演员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的身上。马九英顶着一对不大好看的八字眉,佝腰低首,快步走出了元帅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