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老爷，”黑衣人悄然来至苏海县知事张君瑞的书房，“都已经按照您的意思试探过了，那马九英畏首畏尾，难堪大任，而且在元帅夫人遇刺期间一直无动于衷，他绝不可能是当年死里逃生的元帅。”

　　“是吗？我不相信，”张君瑞阴恻恻地笑了，“哼，马佳，你总会露出狐狸尾巴来的。”

　　“老爷？”黑衣人似乎不懂，这相声演员莫非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我问你，沈妩被刺，他若真的胆小如鼠，又怎么敢在元帅府旁边滞留的？他还敢上门，给沈妩说相声？当时如若趁乱离开，也不会有人管他。

　　“传令下去，这个马九英来路不明，给我仔细看住了他。”

　　“是！”

　　然而，第二天，坊间就传来马九英拿元帅夫人给的赏钱逛赌场和大烟馆，还去了晚香玉嫖妓的风言风语。

　　知事愈发狐疑，曰：“难道，真不是马佳？”

　　“会不会，也是装出来的？”黑衣人谦恭道。

　　“你有所不知，”张君瑞浅捋髭须，“马佳是苏海出了名的赌钱黑洞，在赌场上，一向只输不赢，这一点，可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与此同时，马佳正在元帅府内，趴沈妩膝上用着小点心。

　　“怎样？”

　　“你说出千啊？”马佳的声口懒洋洋地含混着，“我学得可好了，是鼻子是眼的，昨天还赢了十一块大洋呢！”

　　“噗……十一块，难为你还能记得住数儿，这要搁以前，放被窝里你都不捡。”

　　“哈哈哈哈哈！”

　　原来，沈妩早前曾与知事公子张超一起在赌坊游戏过，留心观察到了他赌博作弊的种种手法。这一次，她正是受此启发，从外地找来一个专门教人打牌‘出老千’的江湖骗子，教授了马佳许多坑蒙拐骗之道。

　　“好人儿，以后就是半个江湖人了，这些手艺有用的，你都学了一二，备着，不求你多么像样，只要能保护自己的身家性命。”

　　“好！夫人，‘百日夫妻似海深’，赘余的客套话，我就不与你说了，只希望你千万珍重。”

　　一番斡旋，马佳终在沈妩襄助下锁定了苏海县城内的青党间谍其人，不是旁人，正是两人都熟悉无比的苏海县知事，张君瑞。

　　“原来如此，凭着他的关系网，难怪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马佳了然道。

　　沈妩：“现在，如要设计捉拿张君瑞，还需万分谨慎，不可打草惊蛇。为今之计，还是要在他儿子张超身上，找找漏洞和办法。”

　　就这样，张超竟然于无意之间成了沈妩和马佳手中的枪，终陷其父于敌手。

　　马佳与赤党同志秘密押送反动分子张君瑞返回唐安根据地，沈妩在苏海县的生活也很快回归正轨。

　　眼下县知事职位空缺，苏海既由提倡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赤党主持，自然少不得“知事民选”的“民主”程序。竞选名单里面，赫然就有前知事之子张超和元帅遗孀沈妩的名字。

　　“你个封建余孽，还想着子承父业呢？”蔡程昱如常损斥张超。

　　“嘿，我堂堂正正，凭本事竞选，怎么就子承父业了？法兰西为了怕皇党复辟，不许皇室后裔参政，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政治笑话！”

　　二人正在唇枪舌剑，却有一队宪兵，将他们暂时居留的县公署团团围住了。

　　为首的那个现身，方知其乃是元帅府的家军头目带队，“张公子，帅府接上峰指示，您是青党地下情报组织高级专员的亲信人物，需要跟我们到县公署大牢里去接受调查。”

　　“住手，”将官耀武扬威举起的手铐却被程昱挥手打落，“无凭无据，你们就敢动兵抓人？这里可是苏维埃苏海县，不是前清的都护府！”

　　“蔡蔡，别管我了，你站回去吧。”张超向他投以关心的眼神。

　　程昱执拗不从，“我不！公署大牢是什么地方，你我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你要是被缉了过去，‘不死也要扒层皮’。

　　“反正，你们如果要抓超儿，那就先抓了我去吧！”

　　蔡程昱挺身挡在张超身前，张开双臂，做出拱卫之姿。

　　掌声四起。

　　宪兵首领带头拍手，叫好道：“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元帅夫人没有看错人。若是大难临头，‘飞鸟各投林’，只怕二位今天还真是免不了公署大牢里走上一遭的歹命。

　　“小张公子，这是夫人闺阁藏品中的一块悉兰红宝石，‘十三块六角’，价值连城，为前清的醇亲王所赠。夫人的意思，这东西她留着也用不到哪里，不如就‘借花而献佛’，送给公子你了。

　　“您现在是新官上任，百废待兴，把这宝石拿去典卖了，也好为我们苏海百姓多做一点实事。城南的漠河河堤急需加固，河道等着清淤，还有城北徐家庙的蝗虫灾害，亟待治理……这些，夫人都替您列好了单子，说是‘小小一点心意，不成体统，张君莫怪’。”

　　宪兵长官随即给张超放下一张罗列整齐的工事清单，“代知事大人，夫人的礼物和寄词，我们这也带到了，那在下就要收队回府了。多有叨扰。”

　　“超儿，她这唱的是哪一出？”蔡程昱神情凝重。

　　张超：“蔡蔡，你知道‘十三块六角’是什么意思吗？”

　　程昱困惑地抬起头来，“是……是什么？”

　　“那是‘乌龟’的别称。因为，普天之下所有的乌龟，龟壳都是十三块。夫人这是在嘱告我，尽力保全自己，切莫意气用事。

　　“眼下的苏海，是他们马家的天下，更是赤党的天下，‘是个火坑也得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