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有穷,正午。
两轮残阳停悬的第三日,人间难得地安静下来。水有了,麦种还揣在裔怀里,张伯带着人重新挖开了田垄。寻常日子像一条细流,从焦土里渗出来,看得人眼眶发酸。
地宫口,裔坐在断墙上,把麦种一粒一粒数过,又收进怀里。韵端着碗水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爹说,他谢谢你。"
裔:"谢什么,还没摘下来呢。"
韵:"他说的不是摘太阳。"她顿了顿,"他说,你接住他的魂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句话,他记了十八年。"
裔想了想,记起来了。他接住残魂时,说的是:"老人家,您女儿在下面等您回家。"
韵看着手里那碗水,水面映着天边两轮残阳,声音很轻:"他说,十八年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回家'两个字。守日人守了一辈子太阳,最后是被'回家'两个字接住的。"她停顿了一下,"裔,谢谢你。"
裔低头看着那碗水,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修罗天谴说的那句"你欠你岳父的,自己还",心头莫名沉了一下。
午后,天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是黑雷在云层里滚动的声音。裔霍地站起身,只见两轮停悬的残阳之间,忽然裂开一道黑缝,修罗天谴的身影从缝里走出来,负手立在半空。
他没有带刀。这反而让裔心头更紧。
修罗天谴望着断墙上的裔,平静地说:"裔,天幕之心认了你,两轮残阳压不下来了。这局,你赢了一子。"
裔:"你专程来夸我?"
修罗天谴:"我来送你一个消息。"他抬手,掌心浮起一片碎光,映出一幅画面——画面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燃烧着的汪洋,数不清的凡人魂魄在水面上挣扎哭喊,向着天幕的方向伸出双手。
裔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什么?"
修罗天谴:"人间。"他顿了顿,"你只守住了有穷一片地。可日阵九轮邪日,压着的不止有穷一处——东有沧海,西有荒漠,北有雪原,南有焦土。十八年来,人间各处都在被太阳烤着,魂魄一批一批地往天幕上飘,飘不上去的,就沉在人间的水里,日复一日。"
画面在碎光中消散。修罗天谴看着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守住了你的村子。可裔,你守得住整个天下吗?你自己算算——你还有几轮太阳要摘,还有多少地方,等着你去扛。"
"天幕之心的锚,认的是你踩着的这块地。"他转身,身影没入黑缝,"可人间,不止这一块地。杯水之援,救得了火,救不了海。"
黑缝合拢,天边重新只剩下两轮残阳。
裔站在断墙上,看着那片已经消散的碎光,许久没有说话。握在掌心的青石,忽然变得沉了一些——他忽然明白修罗天谴为什么要来这一趟了。
他不是来夸他,也不是来吓他。他是来提醒他——你拼尽力气守住的第一环,杯水车薪。
可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青石,又看了看身后地宫里那盏亮着的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热风里:"杯水救不了海,那就一碗一碗地地舀。舀到海干了那天,我看你还拿什么淹人。"
坤从墙角探出头来:"你跟谁说话呢?"
裔把青石收进怀里,跳下断墙:"跟海。"他顿了顿,"坤,收拾收拾。等第一环的锚稳了,我们就往东走——去沧海。那里,还有人在水里等着。"
坤咧嘴,抄起木枪:"早该动身了。天天蹲在村里数麦种,我骨头都馊了。"
天边,两轮残阳静悬。有穷大地上的第一茬新绿,正从焦土里,悄悄拱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