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东行第七日。
空气中没有水汽,只有一股焦糊的咸腥味。裔和坤沿着龟裂的河床一路向东,走了七天,脚下终于不再是焦土,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滩涂——滩涂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海。
可那不是海。
海水是黑的,像烧焦的墨汁,贴着水面浮着一层暗红的火。火不灭,也不蔓延,就那么静静地烧着,把整个海面燎出一层灰白色的烟壳。海上没有浪,没有风,只有偶尔从水下冒起的一串气泡,"咕噜"一声,又沉下去。
坤蹲在滩涂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猛地缩回来:"烫的。"
裔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黑红的海,胸口残月九日的印记忽然微微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应着他的血。
就在这时,滩涂尽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声:"别碰那水!"
两人回头。滩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她警惕地看着裔和坤,又看了看天上那两轮残阳,声音抖了一下:"你们是……从西边来的?"
裔:"我们来找被困在水里的人。"
姑娘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说:"困在水里的人,早就不是人了。"她顿了顿,"你们要是想救人,跟我来。"
她叫阿澜,是附近渔村的孤儿。她带着裔和坤绕开那片火海,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礁石,来到一处背风的浅湾。湾里停着一条破旧的小船,船身焦黑,像是从火海里逃出来的。
阿澜蹲在船边,从船舱里摸出三只陶碗,碗底各有一层黑灰。她把碗摆在滩涂上,倒上清水,说:"水是我的命,酒是我爹的命,汤是我娘最后给我留的。你们舀一碗,喝了,我就信你们是来救人的。"
坤皱眉:"你这孩子,怎么上来就灌人水?"
阿澜:"沿海十八村,就剩我一个人了。剩下的,要么在火海里烧着,要么在水里泡着。"她抬起眼,"你们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是来捞我的尸体的吧?"
裔蹲下身,端起那碗清水,一口喝干。他把碗放回去,说:"水我喝了。现在告诉我——这片海底下,压着什么?"
阿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压着一座庙。"
裔:"庙?"
阿澜:"渔村老人说,很久以前,海底有一座庙,庙里供着海祭的灯。十日同天以后,庙沉了,海就烧起来了。"她低声道,"老人们还说——沉下去的不只是庙,还有守庙的人。他把自己跟海锁在一起,替这十八年,烧着那片火。"
裔心头一跳。他想起老者说的"日阵第二环的支点散落人间",又想起修罗天谴给他看的那片画面——东有沧海,西有荒漠,北有雪原,南有焦土。
"守庙的人。"裔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望着那片黑红的海,"他守的,恐怕不只是一盏灯。"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灰烬的气味。阿澜望着火海深处,忽然说了一句:"大哥,你要是真能下海……能不能替我问守庙人一句话?"
裔:"什么话?"
阿澜:"问他,庙里的灯,还亮着吗。我爷说,灯亮着,海就没死;海没死,渔村就还在。"
裔望着那片燃烧的海,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去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