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煞气

天幕之下，有穷地宫。

裔是在一阵麦香里醒来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地宫穹顶上漏下来的天光，和一盏悬在头顶的油灯。灯芯烧得安静，暖黄的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像有人的目光，一直守着。

"醒了？"

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她坐在石台边，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手里攥着一块浸了水的布帕，见他睁眼，长出一口气："你睡了三天。坤把你从麦田里背回来的，你怀里那袋麦种撒了一地，他一颗一颗捡了回来的。"

裔撑着要坐起来，胸口忽然一阵闷痛。他闷哼一声，伸手按住心口——指尖触到那轮残月九日的印记时，他僵住了。

第四道碧纹里，那缕黑丝还在。不仅还在，它比三天前粗了一圈，像一条细细的蛇，盘在碧纹深处，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蠕动。

韵察觉得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裔没有答话。他试着催动碧弓，弓身上的四道碧纹依次亮起——前三道亮得干净利落，第四道却亮到一半，就被那缕黑丝截住，光芒在纹路尽头忽明忽暗，像被什么咬着咽喉。

裔心头一沉。他把弓放回膝上，平静地说："没事。残阳退了？"

韵："退了。悬在三十里外不动了，像被人钉在半空。"她顿了顿，"坤说，是你把它的牵引断了。"

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把手从胸口拿开，那缕黑丝随着他的动作隐入皮肉之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想让韵担心——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修罗天谴那句"你替自己的心口添了一道"，说的就是它。

傍晚，坤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肩上扛着一杆新削的木枪，看见裔醒了，咧了咧嘴："命挺大。"他把那袋麦种往裔怀里一放，"数了三遍，一颗不少。"

裔接过袋子，指尖隔着粗布摸到饱满的麦粒，心里踏实了一些："地宫外的结界呢？"

坤："两轮残阳停在那儿，日头烧不到这儿，但热浪还在。张伯带着人把村口那口井又挖深了三尺，水是浑的，好歹喝得上。"他顿了顿，看着裔，"你还没说你冲进日阵，见到了什么。"

裔沉默了一会儿，把阵心里看到的事说了：真日的虚影、缚它的九根锁链、被吞噬的古神残魂，以及修罗天谴那句"柴火不够了"。他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他在吞古神魂。不是在守日阵——是在炼一样更烫的东西。"

坤的脸沉下去："灭天神格。"

裔："你知道？"

坤："听说过。离还在的时候，神庭流传着一句话：凡神格圆满者，可重开天地。"他攥紧木枪，"修罗天谴偷走创世之种，又凑九日之魂，他图的就是这个——他不只要困住天幕，他要的是，自己来做那轮新天幕的太阳。"

地宫里安静了很久。韵抱着油灯，轻声问："那他能成吗？"

坤："他缺一样东西。"他看向裔，"神格碎片。离死时碎成九道流光，八道散落天地不知所踪，唯一道在裔体内。他炼灭天神格，炼到最后，非裔身上这片碎片做'心'不可。"

裔瞳孔一缩。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修罗天谴一次次对他留手，一次次放他走——他根本不是杀不了他，是在等他长大，等碎片在他体内养熟，好连心带血，一口吞掉。

韵的声音发紧："那……裔怎么办？"

裔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第四道碧纹里那缕黑丝还在蠕动，像一根已经探进城堡墙缝里的楔子。他想起修罗天谴那句话："等你发现那缕黑丝是什么的时候，你再来求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咬碎牙根的狠劲："他等碎片养熟，我也等。等他动手的那天，我怎么把碎片养大，就怎么把它从他手里抢回来。"

坤看着他，沉默半晌，把木枪往地上一顿："行。那在那天来之前，我替你看着你背后。"

韵把油灯放在裔手边，灯芯跳了跳，暖黄的光映着他胸前那轮残月九日——第四道碧纹中央，那缕黑丝蜷着，像一条还没醒的蛇。

窗外，两轮残阳悬在三十里外的天边，一动不动，像两只烧红了的、不肯闭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