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阵眼

天幕之上，日阵中枢的黑暗，比裔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他穿过那道被两轮残阳腾出的阵隙，落进一片由黑雷织成的天穹里。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悬着一轮暗金色的太阳虚影——它被九根锁链死死缚着，锁链的另一头没入虚空，每一根都在微微震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裔握紧了弓。他认得那轮虚影——真日。十日同天里，被九轮邪日围在中央、死死锁住的那一轮真太阳。它就在日阵的心里。

"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方向。裔抬头，修罗天谴立在悬空的石台上，黑雷长刀靠在肩头，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放了亡魂，我压了两轮日;你上了一次当，就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裔，你算来算去，算漏了一件事——这里是日阵的中枢，是我的地方。"

裔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掠过修罗天谴，落在石台后方那片翻涌的暗影里——那里堆着十几道半透明的人影，每一个都被黑雷缠着，脸上是凝固的痛苦，像被抽干了魂的壳。

那是古神的残魂。修罗天谴在吞噬它们。

裔的声音沉下去："你在吃它们。"

修罗天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太阳要烧，总得有柴。九日同天烧了十八年，柴火快不够了。"他抬手，指尖旋着一缕猩红的光，"凡人的魂太薄，撑不住阵眼。古神的魂厚实些——离死之后，他们躲在混沌海里，以为自己能苟活到天荒地老。可笑。"

裔的心一沉。他终于明白老者为什么说"日阵快要撑不住了"——不是日阵将崩，是修罗天谴开始拆东墙补西墙，要把九轮邪日炼成一轮更烫的东西。

"你压那两轮日下去，不是为了烧人间。"裔一字一句，"你是为了把我引进来，好腾出手，把阵心里剩下的古神魂，全吞了。"

修罗天谴："聪明。"他收起笑意，缓缓直起身，黑雷在他掌心凝聚，"可惜，聪明得晚了一点。"

话音未落，裔已经拉开弓。四道碧纹几乎是同时亮起，箭光如雨，直取修罗天谴的面门。他没指望这一箭能伤到对方——他要的，是那根缚着真日的锁链。

箭光擦着修罗天谴的发梢掠过，钉在他身后第一根锁链上。"铛"的一声脆响，锁链断了一环，真日的虚影猛地一颤，天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修罗天谴的脸色终于变了："你——"

裔第二箭已经离弦。这一箭他没有射锁链，而是直直射向石台后方那片古神残魂——箭光在触及暗影的前一刻散开，化作漫天碧色的光尘，像一场细雨，洒在那群被黑雷缠着的魂魄上。

碧光与黑雷相撞，炸开一片刺目的白芒。残魂们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黑雷的束缚松动了一线。

修罗天谴震怒，黑雷刀横扫，一道刀气斩向裔。裔不闪不避，骨枪一横，硬生生架住——虎口崩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却一步不退，反而抵着刀气往前推了半步："你吞他们的魂，是为了凑够炼灭天神格的柴火。可你忘了——魂是柴，人活的那些年，才是火。"

第三箭，裔没有射修罗天谴，也没有射锁链。他拉开弓，箭尖指向头顶那轮被锁链缚着的真日，第四道碧纹在弦上烧成一片碧色的焰——然后他松了手。

箭光没有射向真日，而是擦着真日的边缘，钉进了九根锁链交汇处那枚暗金色的结上。

"咔——！"

金结裂开一道缝。缚着真日的锁链同时松动，连接着人间的那两根——正拴着压境的两轮残阳——骤然失去了牵引之力。天幕之下，两轮烧向有穷的残阳，同时顿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缰绳，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裔扶着枪，喘着粗气，嘴角却扬起一抹血色的笑："我说过，你压下来的太阳，是无根之火。"

修罗天谴立在石台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真日边缘那道裂开的金结，又看了看裔，忽然不怒反笑："有意思。你这一箭，替人间解了个大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也替自己的心口，添了一道。"

裔没听懂这句话。他本也没打算听懂。他见两轮残阳停坠，目的已成，转身便往阵隙撤——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低头，看见第四道碧纹里，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极细的黑丝，正顺着纹路，一寸一寸往深处爬。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它当作修罗天谴方才的刀气余劲，没放在心上，咬牙冲出了阵隙。

身后，修罗天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抬手，掌心那缕猩红的光里，映出一点点属于裔的、微弱的碧色："跑吧。等你发现那缕黑丝是什么的时候，你再来求我。"

天幕之下，裔坠回有穷大地，一头栽进麦田边缘的干土里。麦种袋子从他怀里滚出来，撒了一地。

远处，地宫的灯火还在亮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