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十八年前那场十日同天留下了一座空村。
裔和坤追着最后那批亡魂落下来时,正落在一座塌了半边的村落前。村口的石碾还在,碾盘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老槐树枯了大半,只剩一枝绿叶,孤零零地挂着。
那些跑回来的亡魂,此刻正站在村口,一个接一个地愣住。
"家呢?"
"我家呢?"
"俺娘呢……"
他们绕着村子转圈,找不到自己的屋门,找不到自己的炕头,找不到那个会在黄昏喊他们回家吃饭的人。有妇人蹲在石碾边,抱着空荡荡的臂弯哭;有汉子跪在焦土里,一遍一遍地刨着地,像是在找什么埋了十八年的东西。
坤站在裔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说得对,有家回和有没有人等着,是两回事。"他顿了顿,"可他们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裔没有回答。他走到村口,在那群茫然打转的亡魂中间蹲下来,捡起一颗被晒裂的麦粒,放回碾盘上,轻声说:"诸位,我是纵家的儿子,裔。"
亡魂们齐齐抬头,看着他。十八年来,第一个活着的人,愿意站在他们面前说话。
裔:"你们的家,没了。你们的亲人,也已经走了。但这里还是你们的家乡——这片土,这口井,这棵老槐树,都还记得你们。"他站起身,指着远处的有穷地宫方向,"那边,还有活人。还有人在种地、在烧火、在等太阳出来。你们要是想找个地方歇脚,就顺着这条路走,我让人在村口点一盏灯。"
亡魂们沉默着。过了很久,那个一直蹲在地上的汉子,忽然问:"……灯,给谁点的?"
裔:"给所有找不到家路的人点的。"
汉子愣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朝有穷地宫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爹,是个好人。"
裔一怔。
汉子:"那一年,他替我们挡过狼。他说,人活着,得给后来人留条路。"他指了指裔腰间的灯,"你跟他,一样。"
他转过身,融进那支向地宫走去的亡魂队伍里。枯槐下,只剩下裔和坤两个人。
坤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闷声道:"你这一手,比射日还狠。"他顿了顿,"修罗天谴要是知道,你把他炼的亡魂,全变成回村的孩子了,怕是要气得拆天。"
裔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蹲下身,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骨枪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那颗捡来的、晒裂的麦粒种了进去,培上土。
坤:"你种这儿?"
裔:"空村也是村。地还活着,就还能长麦子。"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等太阳回到天上那天,我再回来看它发芽。"
腰间的灯跳了跳,像一声应答。
当夜,裔和坤回到地宫。韵迎上来,看到裔腰间那盏灯还亮着,眼眶红了红,却什么也没说,只问:"吃饭了吗?"
裔把麦种袋子还给她,说:"吃了。在村口,吃了半颗麦粒。"他顿了顿,"甜的。"
韵愣了一下,破涕为笑:"麦粒哪有甜的!"
裔也笑了。他抬头,望着天幕上那轮还悬着的第三轮邪日——它已经淡了一圈,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正等着他,把它亲手送回人间。
夜风穿过地宫,灯影摇晃。坤在角落里捧着那袋麦种,一粒一粒地数,像在数着日子,等着天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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