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亡魂海

神王裔

天幕之上，第一箭离弦。

碧光穿过怨气，正中日核表面那道暗红的纹路，炸开一圈涟漪。日核没有碎，反而剧烈震颤起来——包裹它的墨色怨气像被烧开的水，翻涌着、咆哮着，从中涌出无数半透明的影子。

亡魂海。

无数亡魂从日核中挣脱出来，密密麻麻，铺满方圆千里。他们大多是凡人模样，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佝偻着背的老人，此刻却全都目露凶光，张牙舞爪朝裔和坤扑来。

坤黑火开路，一拳轰散一片，可亡魂太多了，散了一片又涌上来一片。

坤吼道："裔！这玩意儿靠拳头打不完！"

裔没有答话。他一边后退一边观察，忽然发现那些亡魂的挣扎不对——他们的口型，不是在嘶吼，而是在反复重复同一个音节。

裔凝神去听，混在无数哭喊声里，有个声音格外清晰："……回家……"

裔心头一震。

他收起碧弓，改用骨枪横扫，将扑向自己的几道亡魂挑开，然后对坤喊："别打了！他们不是要杀我们，他们是想往外逃！"

坤一愣："逃？"

裔："他们被炼进日核十八年，魂魄被困死在里头。现在日核裂了缝，他们全都想逃出去——逃回人间去！"他指着那些亡魂奔跑的方向，"你看，他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那是人间！"

坤顺着看去，果然，那些亡魂虽然凶狠，却都在往天幕裂口的方向涌，没有一个回头攻击的。他们扑过来的姿态，与其说是扑杀，不如说是过路——被裔和坤挡住路，才本能地张牙舞爪。

坤："那现在怎么办？！"

裔："放他们走！"他收枪后退，让开通道，"他们想回家，就让他们回家！"

亡魂群像潮水一样从两人身边涌过，朝着天幕裂口的方向奔去。裔站在涌动的人潮里，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扛着锄头的汉子从他身边跑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们是十八年前那场十日同天里，死在人间、却连魂魄都被困在天上的百姓。

他们跑了十八年，今天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就在这时，日核深处传来一声尖啸。一个巨大的、浑身缠满黑雷的身影从裂口里钻出来——不是亡魂，是修罗天谴留在日核里的守核化身。

坤脸色一变："守核的！"

那化身足有三丈高，黑雷在他周身凝成甲胄，抬手就是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刀光。裔抢步上前，骨枪一横，将刀光生生架住，却被震得双脚在云端滑出老远。

坤怒吼一声，黑火全开，一拳轰在化身的胸口。化身晃了晃，没有倒下，反而抬手将坤狠狠掼向地面。

裔顾不上接住坤，枪尖一拽，将化身的注意力引过来，然后猛地拉开碧弓，第四道碧纹亮起，一箭钉进化身的心口。

化身嘶吼着后退一步，却仍不肯倒下。他低头，望着裔，忽然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你拆了它……那些亡魂，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裔的手指一顿。

化身望着他："你放走他们，他们回到人间，却发现自己的村子早没了、亲人都死了——那样的家，他们回去干什么？"

裔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弦。他看着那巨大的暗影，一字一句："有家回，和有没有人等着，是两回事。"他抬起头，"他们跑了十八年，就算回去是一座空村，那也是他们的家乡。"

"你要是真想让他们安息，"裔拉开弓，碧光在弦上凝成一点，"就别再拿他们的魂魄，垫你的太阳。"

箭光贯穿化身的心口。黑雷甲胄寸寸碎裂，化身缓缓倒下，化作一片黑灰，散进风里。日核失去了守核，裂纹越来越大，最后轰然一声，碎成漫天碎石。

最后一缕亡魂从天幕裂口飞出去，消失在人间的晨光里。

裔站在云海之上，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天，收起了弓。腰间那盏灯还在亮着，暖黄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像是有人在点头。

坤从云下爬起来，咳着血骂了一句："你他妈是真能打。"

裔转头，看着他笑了："打完了。回家种麦子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