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灯与麦种

天幕之下，有穷地宫。

韵把父亲的魂魄安置在一盏新点的油灯里。守日人的魂还有些虚，蜷在灯芯上，暖黄的光照得他佝偻的身影模模糊糊，却比天幕上任何一轮太阳都让人安心。

韵坐在灯前，轻声说："爹，你慢慢养。村东头的麦子还等着你回去看呢。"

灯芯跳了跳，像一声极轻的答应。。

裔坐在门口，把怀里的麦种袋子摊在膝上，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七粒的时候，坤从地宫外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闷声说："那缕魂，养得活吗？"

裔："守日人的魂和太阳烧了十八年，烧得只剩根骨。老者说，太阳不落地，他的魂就落不了地。"他顿了顿，"所以那轮太阳，还得坠。坠了，他才算真正回家。"

坤："那不就是你答应过的事。"

裔："嗯。"

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裔，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裔转头看他。

坤望着地宫顶上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三百年前，我杀离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有躲。"他顿了顿，"他连手都没抬。"

裔呼吸一滞。

坤："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双眼睛。他不恨我，也不怕我，就是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他低下头，攥紧拳头，"我杀了他的时候，他嘴角是笑的。你说，一个当爹的，被自己儿子捅穿了心，为什么要笑？"

裔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因为他不后悔当你爹。"

坤的拳头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他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我不配。"

裔把麦种袋子收好，站起身来，走到坤面前，蹲下，和他平视："离不恨你。他说，你不是以下犯上，你只是被'毁灭才能创造'困了一辈子的孩子。"他把那袋麦种放到坤手里，"你要是觉得自己不配，就替他把天幕上那几轮假太阳摘了。摘完，你就是配的。"

坤捧着那袋麦种，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那是裔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干净："行。那我可就攒着这袋麦子，等完事了，回人间种地去。"

裔也笑了："种地你得找我，我可是纵家的儿子。"

夜色渐深，地宫里灯火昏黄。韵守着灯，坤捧着麦种，裔靠着墙，望着天幕上那轮还未坠落的第三轮邪日，心里忽然很安静——像是这十八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身后，有了可以转身的地方。

第二日，天光未亮，老者从秘库方向传来消息：修罗天谴把第二环的日核移到了天幕之门的正北方向，离有穷地宫，只有三千里云路。

裔站起身，把骨枪背上，碧弓握在手里："该走了。"

坤把麦种袋子仔细揣进怀里："走。"

韵抱着那盏灯追出来，喊："裔！"

裔回头。

韵把那盏灯往前递了递："我爹说，让你带着这盏灯。他说，灯不灭，路就在。"

裔接过灯，掌心里一暖。他把它别在腰间，冲韵点了点头："等着。太阳，我一颗一颗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