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魂锁的十二道神纹尽数崩断,只余最后一道,仍紧紧咬着韵之父的魂。
裔握枪的手已经磨破了皮,金色的碎屑沾满衣襟。他深吸一口气,枪尖抵住最后一道神纹,却没有立刻发力——他听见线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正在哼一支断断续续的歌。
那支歌,裔听过。是草原上老者唱过的:
"人生数十载,去世恍如梦,天下间岂有长生不灭者……"
韵之父哼得很轻,像在哄谁睡觉。裔忽然想起韵说过,她小时候,她爹每天晚上都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给她唱这支歌哄她睡觉。
"怜儿,不怕。"颤巍巍的声音从线里传出来,"爹给你唱到天亮,太阳出来,你就该醒了。"
裔的鼻头一酸。他握紧枪,沉声道:"老人家,不用等到天亮。太阳,我这就替您摘下来。"
枪尖落下,最后一道神纹崩断。
金光乍起,那根缠了十八年的魂锁,终于从中彻底断开。金线散作漫天光尘,向四面八方飘去——光尘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披着旧布衣,脸上刻满风霜,眼睛望着天幕之下某一个遥远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慢慢蓄满了泪。
裔把骨枪收起,走到那身影面前,轻声说:"老人家,您女儿在下面等您回家。"
守日人看着他,嘴唇翕动良久,终于问出那句压了十八年的话:"怜儿……长多高了?"
裔愣了一下,想起地宫里那个抱着引路灯、倔强得不肯落泪的姑娘,笑了笑:"这么高,"他抬手在自己肩头比了比,"到我肩膀了。脾气大,说话冲,但心里装着一整个村子的好。"
守日人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像她娘。"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裔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一道迟到了十八年的阳光:"孩子,替我告诉她——太阳已经有人替她摘了,让她把灯吹了,回家吃饭吧。"
守日人的身影化作一缕光,顺着天幕裂口,缓缓落向人间。
裔站在原地,看着那缕光消失在天际,胸口那四道碧纹,忽然同时亮起,又同时暗下去,像完成了一整个呼吸。他摸了一把怀里的麦种袋子,转身,大步朝天幕裂口走去。
人间,有穷地宫外。
韵蹲在灯下已经一整夜了。她攥着那半截引路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可她没舍得吹。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裔从夜色里走出来,肩上落满星光。
韵看着他,忽然不敢问。
裔在她面前蹲下,把那袋麦种放在她手里,说:"你爹说,太阳已经有人替他摘了。让你把灯吹了,回家吃饭。"
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攥着那袋麦种,哭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裔站起身,望着天边那轮还悬着的残阳——第三轮邪日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淡,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他轻声说:"老人家,路我给你指到这儿了。剩下那几轮太阳,我一颗一颗,替您摘。"
夜风拂过地宫,韵把那盏灯,轻轻吹熄了。
天上,第三轮邪日的边缘,第一次透出了一线暖光。1
好暖好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