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麦种

天幕之上，日核的暗红纹路已经爬满了裔的半条手臂，他的意识却被困在十八年前那片麦田里，攥着一只再也等不到主人的银镯。

坤的吼声越来越远，日核的热浪越来越近，可裔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他蹲在田埂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哭得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孩。麦浪在他四周起伏，天边没有太阳，云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落在手心的雨：

"裔。"

裔猛地抬头。

田埂那头，站着一个瘦削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松松挽着，眉目温和，眼角有细碎的纹路。她看着裔，目光柔得像傍晚的河水。

"娘……"裔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娘，你回来了？"

女人笑了，却没有走过来，只是蹲下身，隔着几株麦子看着他："娘回不来啦。娘就是来接你出去的。"

裔："我不要出去！我就要在这里等你！"

女人摇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裔，你听。你胸口那个东西，在跳。"

裔低头。他胸口那轮残月九日的印记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的、活着的心。他愣住："这不是……离的血……"

女人："那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心呀。"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你三岁那年，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没人陪你长大。现在你看——你长成一个肯替天下人摘太阳的大人了。有人等你了，裔。"

裔："可是……没有人等我回家。"

女人："怎么没有？"她轻轻数着，"张伯给你留了瓜，韵她爹等着你去摘那轮太阳，坤还等着跟你打架，那个小丫头，给你留了一盏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裔怀里，"还有，你口袋里那袋麦种——那是人家村口的老把式，塞给你让天好了好下种的。你说，这是不是有人在等你？"

裔抱着那袋麦种，指尖隔着粗布摸到一粒粒饱满的麦粒，忽然觉得，那些麦粒一颗一颗，都像是有温度的。

女人站起身，麦浪在她身后分开："去吧，裔。娘等了你十八年，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你从来都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你是纵家的儿子，是娘的裔，是那袋麦种换了新主人之后，第一个肯把它揣进怀里、走到天上去的人。"

裔的眼泪落在麦种上，他抱着袋子站起来，朝女人伸出手："娘……"

女人的身影正一点一点淡去，像晨雾遇见了太阳。她最后说："走吧。天还黑着，等你把那几轮假太阳都摘了，娘就在月亮上，看你把麦子种出来。"

话音落下，麦田、暮色、女人的身影，一并化作风，散了。

裔站在空荡荡的田野上，低头看着怀里的麦种袋子——袋子表面，一滴水痕正慢慢干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袋子在怀里放稳，抬起头。

眼前的景物骤然变换。他回到了天幕之上，正东方向，那颗日核正悬在他面前三百丈处，暗红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肩头，热浪几乎要把他的头发烧焦。

坤的怒吼就在耳边，黑火与黑雷正撞在一起。

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半焦的左手，忽然笑了。他松开握着银镯的手——镯子当然不存在，他只是松开了自己心里那个蜷了十八年的孩子。

"该走了。"裔轻声说，"麦子还等着下种呢。"

他抬起左手，残缺的碧弓在掌中凝出。弓弦上，第四道碧纹破开焦黑的皮肉，一寸一寸亮起，像春天穿过冻土的第一株芽。

裔拉开弓，指向那颗日核："你这火，烧得过麦种吗？"

第四道碧纹亮到极盛，箭光脱弦而出，穿过黑雷棘网，正中日核正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