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残日

天幕之上，裔出发前最后一夜，韵拦住了他。

韵站在秘库门口，手里攥着那半截引路灯，灯芯烧得很旺，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她的皎白脸。她看着裔，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说："你要是回不来，你让我爹继续当太阳？"

裔："回得来。"

韵："你凭什么保证？"

裔看着她，想了很久，说："因为我家那块地，还缺个种田的。"

韵愣了愣，眼眶一热，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谁要跟你种田！"

裔被她推得后退一步，却笑了："那我换个说法——你爹那轮太阳，我答应过要摘。我裔说话，还没算过数。"

韵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那你可记住了，你欠我爹一轮太阳，欠我——一个人。"

裔没有再说话。他背起碧弓，握紧骨枪，踏着月色走出秘库。

就在他抬脚踏出废墟的一瞬间，天际骤然一亮——不是火光，是一声铺天盖地的炸响。裔猛地抬头，只见悬在人间的两轮残阳，竟像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同时向有穷大地压落！

"轰——！"

第一轮残阳坠进东边的山脉，大地震裂，烟尘冲天。第二轮残阳紧随其后，直直砸向有穷地宫的方位。

裔瞳孔骤缩："糟了！"

他顾不得坤的信号，转身就朝天幕裂口冲去。身后，阿罗伊的吼声追上来："裔！这是调虎离山！修罗天谴在逼你下去！"

裔没有回头："我知道！但那些百姓还在那儿！"

碧光闪过，裔的身影消失在天幕裂口。他落回人间时，第二轮残阳已经贴着地宫的结界烧开一个口子，火舌正舔着塌了半边的村屋。张伯佝偻着身子，正被几个后生架着往远处跑，脚边还死死护着一个装满麦种的口袋。

裔枪尖一点，将坠落的火星挑开，冲他们喊："走！往山那边跑！"

张伯回头看见他，老眼里忽然有了光："裔小子！"他把那袋麦种往裔怀里一塞，"拿着！等天好了，还得靠它下种咧！"

裔捧着那袋麦种，指尖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把麦种揣进怀里，转身，拉满碧弓，一箭射向那轮正在坠落、压向地宫的残阳。

箭光尚未触及日面，他身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为了几个凡人，你连第二环阵眼都不要了？"

裔没有回头。他知道修罗天谴到了。

修罗天谴立在半空，黑雷在他周身缓缓游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裔，你有一张好弓，一杆好枪，一身离的血。可你偏偏放不下人间那点烟火。"他摇摇头，"所以你注定赢不了我。"

裔把麦种袋子在背带里掖好，缓缓直起身，转身正对着他："你说得对，我赢不了你。"他顿了顿，"但我能赢到你吐的那天。"

修罗天谴眯起眼。

裔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骨枪在地上一顿，身形暴起，一枪"破"字诀直刺他的心口——这是第三次交手，修罗天谴终于看清了他手里的枪。

十三个回合过去，枪与刀交错，溅起漫天火花。裔的虎口崩裂，肩头挨了一记刀气，但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因为身后，就是张伯和麦种，是地宫里所有等着天亮的人。

最后一记对轰，两人各自震退。修罗天谴低头，看着自己心口衣甲上那道浅浅的枪痕——差一寸，就够到了魂锁。

他抬眼看着裔，忽然笑了："有意思。你学会了用枪，也学会了藏饵。"他收起刀，转身遁入黑雷，"这一次，算你护住了他们。但裔，你的人间烟火，能护住几回，我等着看。"

黑雷散尽，天际复明。裔拄着枪站在龟裂的麦田里，喘着粗气，低头看着怀里的麦种袋子——袋角被烧焦了一小块，里面的麦粒还闪着温润的光。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还悬着的残阳，和远处天幕裂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平静："不急。太阳，我一颗一颗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