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有穷地宫北出口塌方,压住了两户人家。
裔赶到时,碎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缝里传来孩子细弱的哭声。阿罗伊正带人从外侧挖,裔却蹲下身,贴着石缝轻声说:"小朋友,别怕,叔叔在这儿。等会儿我数三下,你闭上眼睛,憋一口气,我就把你抱出来。好不好?"
缝里的哭声小了一些,一个怯怯的声音传出来:"……好。"
裔起身,对阿罗伊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退后。裔握紧骨枪,枪尖抵住最大那块碎石,沉腰、发力,一记"崩"字诀——碎石应声而裂,让出一条窄缝。
他钻进去,把那个被母亲护在身下的孩子抱了出来。孩子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背上的碧弓:"叔叔,你的弓会发光。"
裔把他交给冲过来的母亲,轻声说:"会。等天好了,叔叔射给你看。"
安置好两户人家,裔走出地宫。夜色里,两轮残阳仍悬在天上,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他靠在断墙边,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幻境里带出来的干饼——它当然还只是一个记忆,可他咬了一口,恍惚间竟觉得,比十八年前那半块更暖和一些。
就在这时,他胸口忽然一烫。
眼前景物骤变。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浩瀚的星海里,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亘古不动的星河。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长发披散,眉眼深邃,额心有一枚残缺的月纹。他负手立在云海之上,望着远处那九轮燃着的太阳,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裔的心跳漏了一拍:"……离?"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碧弓三醒,你见得到我。日后每醒一次,你就能多听我说一句话。"
裔看着他,忽然问出那个藏了很久的问题:"你恨坤吗?"
离沉默了片刻,说:"他刺穿我心口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一只以下犯上的手,而是一个被'毁灭才能创造'困了一辈子的孩子。我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他至少,替我停了手。"他顿了顿,"不恨。我从来恨不起来。"
裔:"那他呢?他醒过来,会不会后悔?"
离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裔脸上,看得很久,忽然笑了:"他会不会后悔,你替我告诉他——做父亲的人,从来不会把儿子推到悬崖边上,还等着他摔下去给自己看。"他抬手,指尖遥遥点向裔的胸口,"裔,你身上流的,不只是我的血。你问我恨不恨坤,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恨不恨那个,让你父亲去死的世界?"
裔愣住。
离:"恨之关,你学会了止恨。欲之关,你学会了守心。惧之关,你学会了认怕。但你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恨完这个世界,也不是怕完它。"他顿了顿,"是替它把天重新撑起来。然后把弓放下,回去种田。"
裔:"种田?"
离:"对啊。"他笑得有些狡黠,"你爸当年不就想让你当个种田的么?你看,绕了一大圈,你还是得回到他给你画的那条路上——只不过这次,路上多了一群要你罩着的人。"
星海渐散,离的身影开始淡去。裔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光。他听见离最后的声音,随星光一起落下来:"裔,记住了——神王心是凡人之心。你不是在替神打仗,你是在替一个想回家种田的人,把路扫干净。"
眼一花,裔又回到了断墙边。夜风还在吹,两轮残阳还悬在头顶。可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三道碧纹,暖得不像话。
他抬手摸了摸那轮残月九日的印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爸,你说得对,我该回去种田了——在那之前,先把这些假太阳扫干净。"
远处,阿罗伊的声音传来:"裔!天幕那边有动静!坤发信号了!"
裔抬头,只见天幕裂口处,一道黑火冲天而起,明亮如昼,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他背起碧弓,握紧骨枪,大步走向地宫出口:"走,该回去拆第二道阵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