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有穷地宫的幽深处,裔坐在一盏豆大的油灯前。
阿罗伊带着百姓向地宫深处转移去了,留他一个人守着入口。灯火昏黄,映着他握弓的手。他本该养精蓄锐等天亮,可老者的话在耳边绕了一整天——第三关,惧你自己。
"惧我自己。"裔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可笑。他从小就不怕死,不怕狼,不怕黑雷,不怕修罗天谴。他怕过什么呢?
灯火晃了一下。
裔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座雪山的山巅——勇者之山。雪花漫天,天地一片苍茫,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这是他问心第一关之前,爬过的那座山。
山下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玩笑的意味:"裔——!"
裔低头,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仰着脸看他,眉眼与他有七八分像,穿着兽皮短衣,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他自己。是十八岁以前、还没有背上任何债的那个裔。
雪里的"裔"冲他喊:"你站那么高干什么?下来玩啊!你爹在村口等你呢,说晚上给你炖兔肉!"
裔的喉咙发紧,正要应声,脚下的雪忽然裂开一道缝。他低头,看见裂缝里不是山体,而是一片翻涌的、黑红色的海——海面上浮着无数焦黑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举着一把弓,弓弦上搭着箭,箭尖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他。
雪里的"裔"还在喊:"裔!下来啊!"
裔却走不动了。他看见那些焦黑影子的脸——一张一张,全是死在他箭下的人。有修罗天谴的影卫,有天幕之门的黑鸦,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却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陌生人。
他的声音干涩:"这些人……是谁?"
虚空里,老者的声音落下:"他们是你将要杀死的人。"
裔猛地抬头:"我要杀的人?"
老者:"惧之关,惧的不是过去的你,是将来的你。裔,你已经握住了碧弓,接住了离的血。你每坠一轮日,就有一道魂魄在你箭下消散。你每前进一步,修罗天谴就会用更多人的命来填。"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等十日尽坠、天幕摧倒的那一天,你脚下踩的,会不会也是一片由人命铺成的路?"
裔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弓的手。那只手杀过影卫,杀过黑鸦,将来还要射穿九轮太阳。每一轮太阳里,都锁着一条活生生的魂魄。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怕什么了。
他不是怕死,不是怕疼,不是怕修罗天谴。他怕的是——有一天他会杀红了眼,变成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把所有人命都算计进去的人。他怕他走到最后,成了第二个修罗天谴,只是换了一面旗帜。
雪里的"裔"还在喊,声音却渐渐远了。裔站在原地,风雪灌进衣领,他握弓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反复了三次。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虚空说:"我怕的,我认了。"
老者的声音:"认了,然后呢?"
裔:"我怕我会变成他。所以我更要记住我现在为什么开弓——为了我爸那半块饼,为了张伯家的两个瓜,为了韵他爹能从那轮太阳里走出来。"他顿了顿,声音一字一句,"我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太阳才开弓的。我是为了,让人间那轮真太阳,重新照到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
话音落下,雪山、黑海、焦黑的影子,一场皆静。
雪停了。风停了。天地间只剩裔一个人站在山巅。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弓弦上,第三道碧纹缓缓亮起,像春水漫过冰面。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惧之关,你过了。碧弓第三醒。裔,能认清自己的恐惧,还敢带着它往前走的人——才有资格替天幕之下的人,射那最后一箭。"
裔睁开眼。
他还在有穷的地宫里,面前是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花结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结。他的胸口,残月九日的印记旁边,三道碧纹并排亮着,像三支引而未发的箭。
远处,阿罗伊的脚步声传来:"裔!地宫北边的出口塌了,堵住了两户人家!"
裔站起身,把碧弓背好,声音平稳得像刚喝完一碗热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