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欲

天幕之上，裔是在一阵麦香里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神殿废墟，而是有穷的麦田。金色的麦浪一直铺到天边，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正扛着锄头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睡醒了？你娘蒸了饼。"

裔的喉咙发紧："……爸？"

纵把锄头放下，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傻小子，做恶梦了吧？脸都白了。走，回家吃饭，你最爱吃的野菜饼，刚出锅。"

裔跟着他往家走。土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韵系着围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被烟火熏得红扑扑的，冲他笑："回来了？洗手，吃饭了。"

麦田、炊烟、野菜饼、父亲和妻子的脸。这个画面，裔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过，却从来没有完整过。现在，它一样不缺地摆在他面前。

他坐在饭桌边，咬了一口野菜饼，熟悉的味道溢满口腔。纵给他夹菜，韵给他添汤，窗外是蝉鸣，是黄昏，是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裔。"那个声音在饭桌对面响起，温柔得像哄孩子，"留下来吧。这里是离用离九天织成的梦，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你可以天天吃到你娘的饼，和韵一起变老，看着孩子长大。你爹没有死，你也不用再恨任何人。"

裔咬着饼，没有抬头。

那道声音继续说："你要做的，只是把那片藏在心里的碎片给我。碎片是离的，不是你的。你留着它，只会变成下一个疯子。交出来，你就能做一辈子普通人。"

灶房里，韵笑着给窗台的花浇水；堂屋里，纵正在逗一只狸花猫；屋外的晚风里，传来村童嬉闹的声音。一生安稳，唾手可得。

裔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放下碗，抬起头，望着饭桌对面那道看不清面容的影子，平静地说："你做得很好。"

影子："那你……"

裔："我差点就信了。"

他站起身，把韵递来的那碗汤轻轻放回桌上，说："你错了一件事。"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爸死的时候，我确实只是个想要一个家的孩子。可我来天幕不是替那个孩子来的。我欠着他的，是替他好好活着，不是替他把仇忘了。"

影子沉默。

裔："而且，"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碗汤，汤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这碗汤里，没有韵放的那把碎叶子。韵熬汤，从来不放葱花。你是照着我想的那样捏的，不是照着她的习惯。"

影子轰然碎裂。麦田、炊烟、土房、狸花猫，刹那化作漫天碎片。裔站在原地，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遥远的、带着焦急的呼唤——那是韵的声音，从现实里穿透而来，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裔！裔——！你醒醒！"

裔猛地睁眼。

他躺在秘库外的石台上，头上是韵挂着泪珠的脸。韵见他睁眼，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你吓死我了！你睡过去三个时辰，怎么叫都不醒，我还以为你被……"

裔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我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野菜饼，还有不该被我骗过去的葱花。"

韵愣了愣，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什么葱花！"

裔也笑了。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胸口——那轮残月九日的印记旁，又多了第二道碧色的纹路，与第一道并排，如同弓弦上新生的脉络。

秘库门口，老者不知何时现了身，捻着那盏灯，望着裔，缓缓颔首："欲之关，你过了。碧弓第二醒。裔，记住——你所求的圆满，若要靠交出自己来换，那圆满就只是牢笼。"

裔握着碧弓站起身，弓弦震了震，第二道碧纹亮起。他抬头望向秘库深处那条幽深的甬道，那里还藏着更多、更凶险的关卡。

"下一关呢？"

老者："第三关，惧。"

裔扬了扬眉："惧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吹灭了手里的灯。黑暗里，他的声音飘下来："惧你自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