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月下

天幕之上，神殿废墟的月光清冷得像水。

裔、韵、阿罗伊三人围坐在一片还算完好的石台旁，中间躺着重伤昏迷的坤。他胸口凹下去一块，呼吸极浅，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韵撕下裙摆替坤包扎，抬头问阿罗伊："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看见裔，就像换了个人？"

阿罗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坤。天幕之上最早的一批神，离的儿子。"

裔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罗伊："十八年前，坤杀了他的父亲离，将离抛下天幕。离的血肉化作有穷大陆，神格碎成九道流光，散向人间。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弑父者成了天幕唯一的王。"

韵："那后来呢？"

阿罗伊苦笑："后来，修罗天谴来了。他是离麾下最强的修罗战神，离死后，他趁天幕混乱，偷走了离封存在神殿最深处的东西——创世之种。"他顿了顿，"然后他以十日困锁天幕，把整个神庭，变成了他的囚笼。坤不肯臣服，被他打散了神智，十几年来一直时疯时醒。他认裔为父，恐怕是因为裔身上的碎片——那里面有离的气味，是坤记了一辈子、也悔了一辈子的味道。"

裔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印记，没有说话。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忽然，韵的目光定住，直直看着石台后方一面塌了半边的墙壁："那里……好像有光。"

她走过去，拨开碎石，墙壁后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铜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正中央一轮太阳，四周环绕着十颗星辰——十日同天。

阿罗伊猛地站起身："神庭秘库！那是离封印十日之秘的地方！"

韵伸手去推铜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竟真的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幽深漆黑，看不到尽头。

韵回头看向裔："要进去吗？"

裔站起身，把碧弓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弓身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目光沉静："进。"

他抬脚跨过门槛，又停下来，回头望着昏迷的坤，轻声说："韵，你留下来照顾他。等坤醒了，告诉他——不管他叫的是离，还是我，都没有人怪过他。"

韵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裔和阿罗伊的身影消失在铜门后的黑暗里。

月下，废墟里只剩韵一个人。她守着昏睡的坤，替他理了理被血黏在额前的乱发，忽然发现，这个威名赫赫、让整片天幕都忌惮的凶神，此刻蜷缩着身子，睡得像个孩子。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像连梦里都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嘴唇翕动，时不时含混地吐出一个字，反反复复，听不清是"父"，还是一个"爸"字。

韵的手顿了顿，没有缩回来。草原上的姑娘这辈子没跟神说过话，如今却守着一个弑父的疯神，替他包扎，听他呓语。她轻轻叹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衣角的破布，抬头望着那轮悬在天幕上、被层层黑雷缠绕的残月，忽然想起草原上老者唱过的那支歌——人生数十载，去世恍如梦，天下间岂有长生不灭者。

她轻轻重复着那句话，低头看着坤苍白的脸，喃喃道："原来你也是……一个没人能一直陪着的人啊。"

夜色更深。铜门深处，隐约传来碧弓的低鸣，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