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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登天

神王裔

天幕之下,裔收弓下山。雪在他脚下融成两道长长的水痕,像是这条路已经为他等了很久。

山脚草原上,韵正坐在青石边等他,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何时又钻出来的兔子——嗜云兽。

韵:"你下来了。"

裔点了点头:"老者都告诉你了?"

韵:"他说,星星和月亮会记得地上的人。还说,雪山上的小子会带我上去。"

裔:"他还挺会说话。"

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要去找的那个人,在天幕之上。"

裔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那就一起去。我也正好,有笔账要上去算。"

韵握住他的手,笑了。嗜云兽化作一缕青烟,又融进了夜幕里。

裔站在草原中央,抬头望着天幕那道裂口——红日坠落之后,裂口里漏出的光一直没散,像一条悬在天上的河。

裔深吸一口气,拉开碧弓。

裔:"既然天不让我上去,那我就自己开一条路!"

碧色的箭光冲天而起,正中裂口。天地间嗡鸣一声,那道光没有消散,反而越拉越长,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碧色长桥,从雪山之巅一路铺进裂口深处。

韵瞪大了眼睛:"你……你把天射穿了?"

裔:"走!"

两人踏上长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越往上,光越亮,空气里渐渐有了不该属于人间的味道——血腥味。

天幕之门塌了一半,门柱上缠着黑色的雷。

一个浑身焦黑、却还在缓缓愈合的身影,正坐在断柱上等着他们。修罗天谴。

修罗天谴:"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裔握紧了弓:"你认识我?"

修罗天谴咧嘴一笑:"神王心在人间跳动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就是纵的儿子,那个……"

他忽然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不对。你身上的血脉,不止纵一个人的。"

裔心头一跳。他低头,看见胸口那轮残月九日的印记,正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修罗天谴:"离的神格碎片,竟然真的在你身体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怪不得坤那个疯子,隔着万里都要喊你一声爸。"

裔:"你说什么?!"

修罗天谴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黑色的雷在他掌中凝成一把长刀:"来,让我看看,神王的心、离的血、人的恨,加在一起,能不能接住我一刀。"

天的另一端,神殿废墟中,阿罗伊扶着几乎脱力的坤,死死盯着那道碧色长桥上少年的身影。

阿罗伊:"坤,你刚才叫他什么?"

坤的猩红双眼忽明忽暗,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是爸的味道。那个味道,我不会认错的。"

阿罗伊沉默了半晌,忽然望向天幕之下:"原来如此……难怪他能拉动那把弓。"

碧色长桥上,裔拉开了弓,弦上光芒暴涨。

裔:"我们的账,就在今天一起算吧!"

修罗天谴大笑,黑雷长刀轰然劈下。

天幕之上,神战再起。

神格碎片·来历

天幕之上,离被坤的剑贯穿心口的时候,其实没有恨。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洞,看着那个亲手把剑送进来的儿子,忽然笑了。他笑,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坤杀他,不为权,不为仇,只是信奉"毁灭才能创造一切",就像他年轻时信奉战争与征服。

离用最后的力气抬手,没有拍向坤,而是把掌心里一团跳动的光揉碎了。

那是他的神格。他把自己碎成九道流光,散向天幕之下的九个方向。八道坠入山川湖海,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无人知晓的传说。只有最后一道,包着他最后一滴心头血,没有乱飘,而是笔直地落向那段正在沉入海底的尸身——那是他自己。

多年以后,尸身化作大陆,名曰有穷。

那滴心头血就藏在大陆最深的岩层里,像一粒睡着的种子。有穷大地上的人类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埋着神最早的一滴泪。

星移斗转,轮到纵的祖父那一辈。

那年有穷大旱,纵的祖父抱着刚满月的孙子逃荒,路过一座坍了半边的神祠。神像的头早就断在泥里,可神像脚下,有一条细细的血纹正从地底渗出来,像一道被遗忘的河。

那晚,纵的祖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高大的人影背对着他,声音沉闷得像是从地心传来的:"你这一脉,恨得够深。仇恨里的热,能让死了的东西再活过来——借你家的血脉,替我看着这片天吧。"

醒来时,人影不见了。襁褓里的孙子——纵的父亲——眉心多了一道极淡的印记,像一轮残月。

此后三代,纵家的男人都活得苦:病死的、战死的、被天雷劈死的。村里老人说纵家遭了天谴,只有纵自己知道——他们家每一个男人,临死前眼睛都会变成血红色,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那是碎片在借他们的恨,一点一点把自己焐醒。

直到裔出生的那夜,残月印记第一次在孩子胸口亮起,亮得几乎要把黑夜烧穿。纵抱着刚出生的裔,看着窗外血红的天,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轻声说:"原来我们家的血里,一直住着一个神啊。"

……

所以后来,裔站在雪山之巅能一把拉起碧弓;所以坤隔着万里,能在裔身上闻到父亲离的味道;所以修罗天谴盯着那个少年,说他身上"不止纵一个人的血"。

那个睡在血肉里、靠凡人的恨喂了十几代人的东西,终于在纵死的那一夜,彻底醒了。

——碎片来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