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裔收弓下山。雪在他脚下融成两道长长的水痕,像是这条路已经为他等了很久。
山脚草原上,韵正坐在青石边等他,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何时又钻出来的兔子——嗜云兽。
韵:"你下来了。"
裔点了点头:"老者都告诉你了?"
韵:"他说,星星和月亮会记得地上的人。还说,雪山上的小子会带我上去。"
裔:"他还挺会说话。"
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要去找的那个人,在天幕之上。"
裔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那就一起去。我也正好,有笔账要上去算。"
韵握住他的手,笑了。嗜云兽化作一缕青烟,又融进了夜幕里。
裔站在草原中央,抬头望着天幕那道裂口——红日坠落之后,裂口里漏出的光一直没散,像一条悬在天上的河。
裔深吸一口气,拉开碧弓。
裔:"既然天不让我上去,那我就自己开一条路!"
碧色的箭光冲天而起,正中裂口。天地间嗡鸣一声,那道光没有消散,反而越拉越长,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碧色长桥,从雪山之巅一路铺进裂口深处。
韵瞪大了眼睛:"你……你把天射穿了?"
裔:"走!"
两人踏上长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越往上,光越亮,空气里渐渐有了不该属于人间的味道——血腥味。
天幕之门塌了一半,门柱上缠着黑色的雷。
一个浑身焦黑、却还在缓缓愈合的身影,正坐在断柱上等着他们。修罗天谴。
修罗天谴:"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裔握紧了弓:"你认识我?"
修罗天谴咧嘴一笑:"神王心在人间跳动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就是纵的儿子,那个……"
他忽然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不对。你身上的血脉,不止纵一个人的。"
裔心头一跳。他低头,看见胸口那轮残月九日的印记,正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修罗天谴:"离的神格碎片,竟然真的在你身体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怪不得坤那个疯子,隔着万里都要喊你一声爸。"
裔:"你说什么?!"
修罗天谴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黑色的雷在他掌中凝成一把长刀:"来,让我看看,神王的心、离的血、人的恨,加在一起,能不能接住我一刀。"
天的另一端,神殿废墟中,阿罗伊扶着几乎脱力的坤,死死盯着那道碧色长桥上少年的身影。
阿罗伊:"坤,你刚才叫他什么?"
坤的猩红双眼忽明忽暗,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是爸的味道。那个味道,我不会认错的。"
阿罗伊沉默了半晌,忽然望向天幕之下:"原来如此……难怪他能拉动那把弓。"
碧色长桥上,裔拉开了弓,弦上光芒暴涨。
裔:"我们的账,就在今天一起算吧!"
修罗天谴大笑,黑雷长刀轰然劈下。
天幕之上,神战再起。
神格碎片·来历
天幕之上,离被坤的剑贯穿心口的时候,其实没有恨。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洞,看着那个亲手把剑送进来的儿子,忽然笑了。他笑,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坤杀他,不为权,不为仇,只是信奉"毁灭才能创造一切",就像他年轻时信奉战争与征服。
离用最后的力气抬手,没有拍向坤,而是把掌心里一团跳动的光揉碎了。
那是他的神格。他把自己碎成九道流光,散向天幕之下的九个方向。八道坠入山川湖海,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无人知晓的传说。只有最后一道,包着他最后一滴心头血,没有乱飘,而是笔直地落向那段正在沉入海底的尸身——那是他自己。
多年以后,尸身化作大陆,名曰有穷。
那滴心头血就藏在大陆最深的岩层里,像一粒睡着的种子。有穷大地上的人类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埋着神最早的一滴泪。
星移斗转,轮到纵的祖父那一辈。
那年有穷大旱,纵的祖父抱着刚满月的孙子逃荒,路过一座坍了半边的神祠。神像的头早就断在泥里,可神像脚下,有一条细细的血纹正从地底渗出来,像一道被遗忘的河。
那晚,纵的祖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高大的人影背对着他,声音沉闷得像是从地心传来的:"你这一脉,恨得够深。仇恨里的热,能让死了的东西再活过来——借你家的血脉,替我看着这片天吧。"
醒来时,人影不见了。襁褓里的孙子——纵的父亲——眉心多了一道极淡的印记,像一轮残月。
此后三代,纵家的男人都活得苦:病死的、战死的、被天雷劈死的。村里老人说纵家遭了天谴,只有纵自己知道——他们家每一个男人,临死前眼睛都会变成血红色,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那是碎片在借他们的恨,一点一点把自己焐醒。
直到裔出生的那夜,残月印记第一次在孩子胸口亮起,亮得几乎要把黑夜烧穿。纵抱着刚出生的裔,看着窗外血红的天,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轻声说:"原来我们家的血里,一直住着一个神啊。"
……
所以后来,裔站在雪山之巅能一把拉起碧弓;所以坤隔着万里,能在裔身上闻到父亲离的味道;所以修罗天谴盯着那个少年,说他身上"不止纵一个人的血"。
那个睡在血肉里、靠凡人的恨喂了十几代人的东西,终于在纵死的那一夜,彻底醒了。
——碎片来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