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日子恍恍惚惚过得很快。自从那次落水事件后,我发觉皇兄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沉默寡言,专心于功课上。父皇下了早朝,会来上书房走一走。太傅在父皇面前赞扬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但是……父皇仅一笑而过,好像根本不关心此事。
甚至……我有时候在书房里念书,不经意间对上他赞许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我恍然觉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好像是为来看我一眼而已。
但这种感觉却是怪怪的。
就好像是……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好似在某个阴暗处,一个饥肠辘辘的动物眼里泛着寒光在等着它的猎物。
(七)
今日阿焕传话与我说,母后最近的病情似乎好了起来,白日总念叨我的名字,约莫是想念我了。
夜里我辗转难眠,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播放着母后掐着我的脖子的画面。我喘不过来气,喉咙发干,起身想呷一口茶,却猛地发现皇兄榻前站着一个人。
“阿殇!”皇兄压着嗓子冲我低吼一声。我生生咽下了未出口的尖叫。
那个人朝我作了一辑,随后隐入角落之中。这时,我才明白,那是皇兄培养的暗卫。
皇子私自培养暗卫,乃宫中大忌。
皇兄下了床。他朝我走来。
我试着唤了他一声。他不语,一伸手将我搂入怀中。
许久,他颤着声音说:“对不起,阿殇,皇兄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皇兄……皇兄很怕……怕护不住你,只好……你还小,不懂得这些……”
我懂,我都懂的,皇兄。
哪怕离开了母后,在父皇的庇护下,还是会有很多很多的人,会找我们的麻烦。
太子,甄美人……还有那些躲在阴暗处的人。
可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呢。
皇兄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们都是困在宫里的可怜的人罢了。
……
(八)
十年后。
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皇兄的势力愈来愈强,足以与太子相抗衡。
一些朝中的大臣多次上奏父皇,以皇兄为贵妃所出为由,请求废除太子。
但是太子仍有许多拥护者。他们顽强抵抗,俨然形成了两大势力。
而我呢,在别人看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根本入不了那些勃然奋励的大臣眼中。
一切平静的改变,发生在十五岁那一年的宫宴上。
母后来了。
十年内,我只在宫殿外遥远地看过她,不敢向前。我有时看见她站在花圃前,任手臂被玫瑰花的刺刺出点点血来,却不喊叫。她的瞳孔涣散,就像是关在笼里的金丝雀,挣扎累了,连泪都没有了,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等待自生自灭的那一刻。
但是我不敢向前。我救不了她的。我怕我也会像她一样,我更怕她将我也拉入她的深渊中。
我无能为力。
宴会上,她微笑着坐在了父皇身边,一扫以往疯癫的模样。她抬手为父皇斟酒,眼中流转的尽是深情。父皇亦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为她拭去嘴角未干的酒水。
座下的臣子齐声喊着皇上万岁,贵妃千岁。
他爱她,她爱他。
恍惚间我竟有了这样一种可笑的想法。
甄美人在暗中绞帕子。我笑着朝着脸色发青的太子敬了一敬,猛灌下去几杯酒。
一旁的皇兄按住我的手腕,笑着说:“阿殇,可不能再贪杯了,会醉的。”
随即他又望向父皇和母后,一向深沉的眼眸里却闪过几分莫名的情绪。许久,他喃喃道:“要是一切都是这样的话……该多好。”
我忽然又不明白,到底是谁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