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年,母后生了我。
她给我取名,叫做殇。
我想,她一定恨极了我和皇兄。
等我有记忆开始,我的世界里一直是混沌的。皇兄护我在怀里,挡住母后的打骂。她有时会像个疯子,披散着头发,挠破我的发青的胳膊,我疼的哭出声,她就会冲上来掌我的嘴。
她说,我长的像她,所以应该千刀万剐。
每每她发病时候,身边的宫女们便会死命拉住她,然后大喊: “快请太医!容妃娘娘的病又犯了!”
父皇从不插手这件事。他好像从未在意过。我有时在夜里被伤疼醒时,躲在柱子后面看见母后不堪的俯伏在地上,然后就是父皇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样子。
她哭着求父皇放过她。
父皇缓缓蹲下去,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掐着母后的下巴,看着她的面孔,失神地喃喃自语:“阿若……”
阿若……他是在唤母后吗。
他是爱着母后吧,可是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怪罪过我的母后。
她不爱我,我知道。 她生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的侍从阿焕说,母后曾想尽办法打掉我,可是父皇逼她喝下保胎药,将她困在宫殿里不让任何人探望。
母后挣开父皇的手,放肆的大笑起来。
她朝着父皇大吼:“容若,她早死在沙漠里了!是你害死了她!”
“我现在这副模样,都是你害的!”
“慕容迟,你不得好死!”
我不明白母后在骂什么。
三岁的儿童眼里应该装满美好的世界,可我只有无尽的惧怕。
他们都不爱我。我知道。
只有皇兄最爱我。
五岁那年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日,母后发病,用的力气却比往常狠的多,像是要把我掐死,我几欲窒息。皇兄使出浑身的劲将我挣脱出,他挡在母后的身前,让我快跑。
我第一次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我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转头没命的跑。
等我平静下来时才发现迷了路。我跌跌撞撞的不知不觉走入了父皇的理政殿。
父皇高坐在皇位上,低头睨视伏拜他的人,一如那晚低头看母后的样子。
他叫人把国相拉出去斩了。国相磕破了头求他放过,哭叫声充斥着整个屋子,地上满是血迹,而父皇嗤笑着,眼里尽是像看死人的模样。
我惊怵不已,一不小心撞倒了瓷瓶。
父皇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后脸上的挂满了温柔的笑容。
他说:“阿殇,过来。”
生活突然有了光。
我和皇兄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父皇给我们安排了最好的宫殿和侍卫,每日都有奴婢侍奉。和其他皇子一样,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待遇,皇兄也进入了上书房中学习。
我们……不会再回去了。
皇兄牵着我的手站在宫殿外面。许久,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认真的告诉我:“阿殇,我断不能让你再受任何委屈了。”
父皇来的次数更多了些。他常常召见我,眼里总是带笑,和那个杀戮残暴的君王截然不同。
他喜欢抚摸我的眉眼。然后唤我阿殇。
他也是爱着我的吧。
皇兄努力学着太傅讲授的功课,我只在晚宴时候会见到他一面。他脸上有时会有伤,可他含糊其辞说是不小心磕到的。
他说,阿殇,不要怕,等等皇兄,皇兄马上就会保护好你的。
我一直相信皇兄的。
我被太子的侍从一脚踹进了池塘里。
我听到皇兄撕心裂肺的喊声,刺骨的寒冷和窒息的感觉袭来。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缓缓醒来之后的我躺在父皇的龙床上。他坐在一边看着我,眼里充斥着血丝。
清醒一下后我瞬间慌乱了起来。
还未等我开口,父皇突然间伸出手将我一把揽入怀中。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我被压得喘不动气,想说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送皇兄去上书房。不料在上书房外却遇见太子。我们本欲作揖一番请太子先入房内,没成想他趾高气扬的迎面向皇兄走来,在我与皇兄发愣之际,奚笑谩骂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的下来。
他上前狠狠地揪住了皇兄的衣领。我清清楚楚的听见他说:“什么野种,也配和本宫一起读书。”
我怒不可遏,在冲动之下,我上前猛推了一把太子。
再后来……
后来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我从侍奉我的随从得知,太子被罚禁足一个月,生母甄美人也被因此受到牵连。
当日在场的所有侍从和奴婢,全被乱棍打死,抛尸乱葬岗。
我不禁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