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年。又是一年的秋天。
我站在宫殿前的长廊上,伸手愣愣的摘下压满枝头的花。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阵萧瑟秋风扫落满地的落叶。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容语……
忽觉有人轻轻拍几下我的肩头,回头发现慕容迟早已在身后等了不知多久。
和我一样的苦笑。
“司衍,拜托你了。”
慕容迟让我去刺杀魏皇。为了齐国统一大业。
自从容若走后,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齐国太子。他登上皇位,残酷专暴,心狠手辣,合纵他国,吞并疆域,不过五年尔尔。我心知他已走入了一条不能挽回的道路,如此,他还是选择继续走下去。
一个失了心的疯子罢了。又找到了他的同类罢了。我怎能弗了他的愿。
怕是只有他知道,我恨魏皇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
也或许是利用吧。那又怎样呢。
失去心爱之人,我只是一个在世上苟延残喘,只想着复仇的疯子。
也罢……
醒来时天已破晓。
我动了动身子。多年作为暗卫的警觉让我发现了坐在梳妆镜前的人,她不声不语,只顾摆弄眼前的花。
我摸出一把飞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问她是什么人。
她哼笑一声。随即转过头直直看着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猛烈撞击了似的,都散作了满天星辰。
她说,是我,救了你。
回忆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我想起每每夜里潜入宫中只为见她一面,采一些野花插入她的瓶中。她每次见了,嗔怪我把皇宫当成自己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我不恼,只看着她笑,笑她这么多年,怎看不出来我一片真心。
她是岐国不受宠的公主,却将她最爱的人紧紧护在身后,挡住外界的风霜。
那好,你护着他们,我便护着你。这一生短暂,如此度过漫长岁月。
最痛苦的是我们难逃宿命。
那一日,三尺城墙,纵身一跃,我眼睁睁失去了她。
她死前笑着和我说:“司衍,我怎舍得让你为我而死。”
可是容语,我怎舍得让你离我而去。
临走之前我留给了容妃一把钥匙。
三年前慕容迟从宫外带回了她,旁人只见她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到最受宠的妃子,怕是只有我心知肚明,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傀儡罢了。
一个容若的替身罢了。
容妃不明所以,仰着脑袋恭恭敬敬的请教我。
我忽然又回到了江南,与慕容迟初次见到容若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的容若,有血有肉,古灵精怪,仿佛一笑就可以融化春风。
慕容迟在齐皇宫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等到的消息却是容若死在了和亲路上。
漠北王嫌她犯冲,下令抛尸沙漠。黄沙漫漫,再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骨。
我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说,若你想一辈于这么下去,那就不要用它打开暗室的门。
“当你打开的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会改变。”
我抬头望向天空。容若姑娘,你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慕容迟,这样错下去吧……
进入魏宫一路无阻,未免太过顺利。
我身边慕容迟派来的几个暗卫悄声问我疑心有诈。
我不语。事已至此,难以回头。
果不其然,当我的剑挑开魏皇的锦被,床上空空如也。
魏皇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岐国一别,未曾想今日竟在这里见面。”
我暗暗握紧了剑柄。回头一看随行的暗卫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屋内只剩我与魏皇两人。
我持剑与他相搏,未想他的武功与我不分上下。薄汗渐渐溢满了额头。
魏皇嚣张的神色忽然一变。
他直冲门口,伸手想要打开,我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发现早已紧闭,倒下的暗卫全都不见了影。
空气中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我瞳孔一紧,倏地明白了慕容迟说的那句话。
“拜托你了……”
我哼笑一声,向前挡住了魏皇。
他正欲破门而出,见我阻拦不由得大惊。
“难道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火焰已侵入屋内,烧毁了一些物什,烟味侵袭着我的器官,我眼前已有些模糊。
我说,那有何不可呢。
他丧心病狂的笑了起来。
“好啊,都是临死之人了……司衍,你来此,该不会是为了那个苟延残喘的公主罢……”他的脸上尽是蔑视的神色。
我怒火中烧,正欲拔剑却听到他下一句。
“你忘了吗。六年前你为何突然出现在岐国城楼下?你和我的目的一样吧,都是为了灭掉岐国!”
我如遭五雷轰顶,几乎站立不住。
不,不是的……
魏皇的话声声如同利刃划着我的耳膜:“司衍,承认吧,你接近她的目的本来就不纯。”
“什么地老天荒,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只是想要她的命!”
我体力不支的跌坐在地上,痛苦的闭上眼睛。
师父说,我是齐国的暗卫,不应该有多余感情。
嗜血,残忍才是做暗卫牢记的事情。
在我的剑刺穿他的喉咙的那一刻,我犹豫了。然后看到了师父眼里失望的情绪。
他死在了其他暗卫的手上。他死时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夜里的噩梦中是师父瘆人的眼神,他狠狠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他。我是他最优秀的徒弟,却在最后令他失望透顶。
成为一个合格的齐国暗卫,最终一步,就是杀了自己的师父。
这个世界好像本就如此。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这是师父最后教给我们的道理。
可是……我始终无法理解。成为强者,为何不能选择去保护他人?
我可以保护太子殿下,可以保护容语,可以保护我所有爱的人。
可是我无法逃出自然的法则。
接到齐皇攻伐岐国的暗令时,我正赶回容语宫殿的路上。
我心中早已有不祥的预感,但我强行忍住莫来的恐慌,试图寻找更快的方法赶回去。
再快些,再快些多好……
那样子我就可以护住了她。她早已想离开岐宫,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我带她走,哪怕这一生漂泊,只要她在身边,去哪都可以。
明明,明明我们都答应好了啊……
魏皇被我一剑封喉。他留给我的,是如同师父一样的瘆人的眼神。
但这次的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我眼前一片眩晕,疼痛充斥着我的四肢百骸,我用剑强撑着身体,抬头笑着看着火越烧越大。
火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笑着看着我,又鲜活了起来,好像从未离开。
“司衍,这世间可有你在意的人?”
有啊。是你啊,容语。
烈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外面有人惊呼走水,兵荒马乱的嘈杂,随后便是身后房梁塌落下了的声音。
我笑着缓缓伸出了手,向那火光走了进去。
容语,这一次,我带你走。
(完)
天启十年秋,魏宫走水,魏皇崩于宫内,尸骨化灰。三日后,齐皇慕容迟率三十万大军攻打魏国,赢城池十余座。魏国割地求和。
此后三年,魏国渐衰,皇室内部争权夺位,天下民不聊生。
天启十四年春,齐国吞并魏国,设郡接任统治。天下即将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