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个刺杀贵妃的刺客。
阿玉帮我打发走那群搜罗的侍卫, 又折回来翻窗进入我房内,不明所以的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因为他刺杀的是贵妃。”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喜欢花。然而却懒的去采花,但每每晨时起床,总发现花瓶里的花都是新的。
我用手触碰沾满露水的花瓣,轻笑一声。
“还真当是皇宫是自己家了…”
没有人回答我,我也没期望有人回答我。
一直都是如此吧。
五岁那年我亲眼看见母后被贵妃推下冰冷的池塘,身后的宫女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出声。
母后死了,没人说是贵妃干的。问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他们全都将嘴巴闭的紧紧的,见到我像看见了活鬼,避之不及。
贵妃没有杀我,大概是因为父皇吧。他觉得我这样一个没娘的公主,送去和亲正合适。
但是……真是好笑啊。我将手中的花瓣捻了泥。风一吹,便落到了土壤里,没了影。
又是晚宴。总得装装样子,去一去还是有必要的。
虽找了借口提前离席,阿颢又拉着我说了好多话,又说阿若很快就会回来了,临走时又往我袖口里塞了好多花生。
我哭笑不得。阿颢还是阿颢,成了太子也不会变。
回去夜很深了。我让宫女全退下,伸手正要开门时,忽然发觉身后有人
他说好久没见到我了。
是啊,瓶里花儿好久没换新的了。
我说,司衍,陪我看会儿月亮吧。
他将我带到了屋檐上。
将入立秋,天气已有些着凉,入夜的寒气逼人。过了立秋,就是我的生辰。
忽而肩上一暖,他将外衣披在了我身上。我拍眸望他,问:“这世间可有你还挂念的事?”
他一愣,继而道:“有。”
我扭过头去笑了笑。
我也有啊。
阿若回来了。
她掸了掸身上的雪,扑进我的怀里兴奋的向我讲述边塞的美景逸事。我呷了口茶,笑着问了一句:“可有你欢喜的郎君?”
奇怪,她居然脸红了。
阿颢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又要开战了。
我看向窗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放近了点却化成了一滩水。
冬天到了。
我见到了让阿若脸红的郎君,竟是齐国太子慕容迟。
司衍站在他身后,不敢抬眸看我。
他从未告诉我他是齐国太子的暗卫。
慕容迟向我发誓他一定会对阿若好,他脸上坚毅的模样让我想到另一个人。
我觉得恶心。
阿若小心翼翼的问我是不是不喜欢慕容迟。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四岁时我也见过父皇向母后这样发誓过 。
父皇给阿若赐了婚,却是边塞漠北王。
半路遇见贵妃,趾高气场的样子让我恼怒。
我一向保持的好,今天却失了态。
我把贵妃推进了水里。
终于不用装了,真好啊。
我去了父皇的理政殿,跪在外面,一叩拜。
“儿臣愿替阿若和亲。”
父皇的冷哼声从殿内传出来,我不恼,只一遍遍的再拜,再拜。
“儿臣愿替阿若和亲。”
“儿臣愿替阿若和亲。”
……
我不知那日磕了多少次头,只发觉额头上湿淋淋的,最后被宫女强行拉回寝宫,父皇又因我故意推了贵妃大怒,将我禁足一个月,我一时气急攻心,晕过去不省人事。
等我醒来,司衍在床边忧心的看着我。
我有些预料到了什么,却还不死心的扯着他的衣袖,哑着嗓子问阿若呢。
他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告诉我阿若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吗。
我挣开他的手,质问他慕容迟去了哪里,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没有一分想回答我的意思。
我让他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心痛的无法呼吸。他抬眸看看我,嘴唇翕动,终还是转身离去。
我吃力的下了床。
抬头看见瓶里娇艳的花朵,忍不住泪水又流了下来。
短暂休养了几天却听到要开战的消息。
阿玉来探望我时告诉我太子要亲征,我慌了心神,将手中纺线的针扎进手指里,一时见了血。
整个皇宫,只有我是最后知道的。
在城墙上,阿颢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怀里的容临抬头泪眼婆娑的问:父王,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的。
我却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我说阿颢,阿若走了,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
阿颢红着眼角,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嗯”了一声。
“阿姐,若我回来了,父亲会让位给我吗?”
我哽咽的说会的,他骑上马,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策马扬去。
“那样阿姐,就可以嫁给喜欢的人了。”
那是我最后见到他的模样。
前方的战事激烈,阿颢偶尔与我来信,只是三两句,又总安慰我。一直持续了三个月,最后书信的影儿也不见了。我没慌也没哭,只是把他的信翻了一遍又一遍。
阿颢说过他会回来的,我会等着的。
夜里是一天中最崩溃的时候,失眠会让人想的很多。
我坐在床前,披着头发,看着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着他身上穿戴整齐的铠甲,看着他半跪在我面前。
我笑着问司衍,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我的笑一定很难看吧。
他说,他要带我走,离开这个地方。 我伸手为他整理了头发,
“好。”
整个皇宫内都是死气沉沉的,父王是愣是没有把前线消息透露出一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阿玉知晓的比我多,然而御前待卫的事务最近突然加大,她忙得顾不得来见我,司衍被齐皇派去执行任务已久,我又不忍打扰他,心里像是揣了块石头,隐约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我像往常一样在学殿外等待容临下早课。他见了我欢喜的扑进我怀里,又问了问我父王怎么还未回来。
我捧着他的脸告诉他父王打了胜仗,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开心的露出笑容,被宫女领回府时回头向我拜了两次手。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我刚想回寝宫小憩一下,却一回头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叫了我一声,倒在了我面前。我身边的宫女尖叫了起来,接着凭空射来一箭插进了她的喉咙里。
我全身像置于冰窖一般冰冷,转身没了命似的跑。身后哭喊声,尖叫声不断,恍惚间我听见阿玉在喊快跑,我不敢回头,或许,下一个就是我。
我追上了容临。他回头见了我,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我护在怀里,宫女张了张嘴,被追上来的士兵一刀抹了脖子。我捂住容临的眼睛,抱着他躲进宫殿内。
那士兵的脚步声声越来越近,我将他放进暗道内,可惜,暗道只能躲一个人。
“阿临。”我揉了揉他的头,“答应皇姑母,不要出声好吗?”
“皇祖母不要离开我!”
“闭上眼睛,皇姑母一直在。”
门外的人一脚踹开紧锁的窗门,我挡在暗道的机关前,手脚冰凉。
领头的士兵将我认了出来,押着我向宫门走去。
还好,没有发现容临。
我挣开他们的手,我说,我自己会走。
途上官女侍卫的尸体遍地,往日人熙攘攘的皇宫却成了沾满鲜血的地狱。
我看见父皇血流不止的尸体,又看到贵妃被绑着跪在地上哭喊,求他们放过她。
那个鲜血淋漓的大刀。
我也会死在这儿吧。
贵妃被一刀刺穿,她睁大了眼睛,忽然间看到我,抬起颤抖的手说:“就是…就…是…她…”随后倒在父皇的身边。
死了也要在一起吗。呵,希望母后的尸骨不要沾到你们肮脏的血。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然而等我站在宫墙上,见到司衍的时候,便全部都懂了。
魏皇拧着我的下巴对我说,那人你认识吧。
他捏着我生疼,我挣开,冷冷说不认识。
他丧心病狂的大笑起来。“我若用你威胁他去杀了齐皇,你说他会去做么。
我心下一凉,一柄剑架在我脖子上。
司衍红了眼。
他说,只要放过我,他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冷笑起来。我说,魏皇,这世上薄情的人那么多,你当真以为他会为了我去做吗。
我看向远处,昔日繁华的京都如今却成了一片火海,那些百姓,岐国的子民都会葬身于此。
岐国,已经灭亡了。
母后走了。
阿若和阿颢不在了。
我最爱的人都已经离我而去了。
只剩下我 一个苟延残喘的亡国公主罢了。司衍,我怎么舍得让你也离我而去。
我朝着他笑了笑。天空绽开一抹血色,一切都将近尾声。我说,
“司衍,带我走吧。”
(完)
后世记载,天启四年,岐国公主容语跳下城楼,岐国灭亡。
天启九年,齐皇驾崩。齐国太子慕容迟肃清皇室,斩杀异己,登上皇位,从此开启他长达十八年的残暴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