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半截李看着容纪棠,目光在她眉眼间停得有些久。
“纪棠小姐,我听说你是广州人。冒昧问一句……你是自幼在广州长大,还是后来才搬过去的?”
这个问题问得蹊跷。容纪棠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如常,“我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我自然也是。”
半截李放在扶手上的手虚握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可否安排我与你父母见一面?”
容纪棠怔了一下,“……这。”
半截李看见她的迟疑,主动退了一步,“是我冒昧了,不方便也没关系。”
“三爷,不是我不愿安排。”容纪棠垂眸,声音轻了一些,“只是我家中出了事,家人……都不在了。”
没想到一提就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半截李神色微慌,“对不住,我不知道。”
容纪棠轻轻摇头。
“纪棠小姐,你有没有幼时的照片?”
容纪棠的眉梢皱了起来,“三爷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截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我有个侄女,四岁那年被人拐走了。我家辗转找了很多年。前些年终于抓住一个拐子,逼问出来……拐子说孩子没养活。”
“纪棠小姐与我嫂子年轻时……相貌相似。”
“你今年多大?”
容纪棠心里乱得不行,犹豫不决,“……十九。”
半截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红了,“年龄也对得上。”
容纪棠觉得耳边"嗡"一声,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三爷。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很多,巧合而已。我还有事,失陪。”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裙摆翻飞,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一声比一声重。
院门口,陈皮靠在柱上,远远看见她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语气懒洋洋的,“大小姐,老三找你做什么,聊了那么久。”
容纪棠沉默着走到他面前站稳,看了他一会儿。
陈皮摸了摸鼻子,“我脸上有东西?”
容纪棠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陈皮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来,就听见她开口了。
“陈皮,你觉得我和半截李的大嫂……长得像吗?”
容纪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十六岁那年,她在教会医院做过一次大手术。
失血太多,人烧得像一团火,迷迷糊糊听见医生说需要输血。
那时候广州没有血库,现找现输。喊了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愿意挽袖子的人一个都没有。
老百姓怕这个,觉得从身体里放出来的血是命根子,抽出去了人就废了。
最后是她父母挽起袖子,给她献的血。
后来她才听医生说,直系亲属不能输血。
也就是说,她不是容家的亲生女儿。
容纪棠从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不是亲生的又怎样?十几年的养育,早就不是一句"血浓于水"能概括的了。
可是半截李……怎么会这么巧。
容纪棠站在廊下,身体发冷。
陈皮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你就是你,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用在意。再说了,如果真是,老三家底厚,你就当多了个靠山。”
容纪棠眼眶微红,睫毛颤了颤,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皮眉头一皱,声音放软了些,“别想了,走,先回去。”
容纪棠被牵着走了两步,藏在下垂眼帘后面的眼神,清明得很。
她当然会认祖归宗。
半截李是个多好的靠山啊,她没理由不要。
但她也绝不会放弃容家,容家给了她十几年安稳。她不会因为找到了来路,就把走过的路一笔勾销。
她不能表现得太淡然。
一个从小被拐、养父母被杀、孤身逃命的女人,突然被告知可能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血亲……她如果太快接受、太快释然,落在旁人眼里就会显得冷血没心肝,忘恩负义。
她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命运推到这一步的,而不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全都来心疼她好嘛,毕竟……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无辜人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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