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歇了,台下的叫好声如潮。容纪棠从厢房里出来,沿着木楼梯往下走,高跟鞋笃笃笃踩在木板台阶上。
穿过堆满戏服和道具的长廊,与刚下台的二月红打了个照面。
他还未卸妆,一身繁复的旦角行头,眉眼间描摹着浓艳的油彩,整个人雌雄莫辨,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与凄艳。
容纪棠脚步未停,没有半分寒暄攀谈的兴致,神色平淡地冲他微微颔首,擦着他身侧走了过去。
二月红的目光不由得停了一瞬。
他多看了几眼,眼神清明,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这姑娘生得惹眼,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那抹墨绿的身影转过回廊,二月红的视线慢悠悠地落到她身后那几个穿着短打的男人身上。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都是吴老狗手底下的弟兄。
二月红心底生出几分疑虑。
长沙城的风向,要变了?
张大佛爷满城寻他的夫人,如今连吴老狗身边,也添了惹眼的春色。
九门的春天,要来了?
出了梨园,外头的日头正毒,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眼晕。容纪棠眯了一下眼,抬手挡光。阿福撑开一把油纸伞,替容纪棠遮出一片阴凉。
容纪棠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走走停停,进了间卖玉饰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明亮,柜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物件,里边有一水头极好的白玉如意扣。
“就这个吧。”
春月付了钱,打趣她:“夫人这是要送给五爷的?”
容纪棠唇角勾起笑意:“给花花儿的。”
花花儿是只松狮犬,如今两个月大,正是最黏人的时候,浅金色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抱在怀里软乎乎的。那是吴老狗怕她一个人在府里无聊,特意养来给她作伴的。
春月偏头偷笑,五爷若是知道,夫人花心思挑的如意扣,最后竟挂在了小毛团的脖子上,怕是又要酸上好几天。
买完玉扣,容纪棠走出铺子,踩着阴凉处在街上闲逛,路过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茶摊。
茶摊的竹棚子底下,坐着个穿黑布褂子的年轻男人。他手里端着一碗粗茶,阴鸷的眼睛半垂着,无声地刮过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阿福几人一眼认出了他,“四爷。”
陈皮的目光黏在了容纪棠身上。那眼神毫不避讳,带着狠劲与贪欲,从她明艳的眉眼一寸寸刮过,最后落在那截从墨绿旗袍开衩处露出的白腻小腿上。
“这位是?”
“我们夫人。”
容纪棠行至他身前,伞沿投下的阴影笼住他半边身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绿旗袍的下摆扫到他膝头,“你的眼神,让我很不高兴。”
比巴掌先到的,是一阵香风。
气味很特别,是冷冽的醛香。陈皮认得这个味道,香奈儿五号。长沙城西洋货行橱窗里摆着几瓶,用玻璃瓶子装着,标价高得吓人,寻常人家买不起。
阿福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这么泼辣,他们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抬手甩出九爪勾,就要了夫人的命。他们手按上腰间的家伙,随时准备救人。
陈皮被撩拨起了某种隐秘的兴奋,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从她旗袍开衩处的小腿缓缓上移,“巴掌也打了,你还想如何?”
容纪棠垂眸看着他,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羞愤。她微微俯身,香味更浓烈地钻进陈皮鼻息里。
她说话时,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再看,就把你这双眼珠子剜出来。”
陈皮做事向来没有对错之分,只凭自己的喜好。
他显然对容纪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的美貌、狠劲都成了撩拨他心弦的筹码。
陈皮一只腿踩在长凳上,身子微微后仰,姿态痞气十足,“好啊,我等你来挖我眼珠子。”
“眼珠子暂存在你身上,你先把自己洗干净,等着我。”
容纪棠转身的时候,肩上的披帛荡起来,流苏甩在了陈皮脸上,像带着冷香的鞭子抽在他心口。
陈皮目送着窈窕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大喊:“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没人理会陈皮,陈皮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端起茶碗,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春月紧紧跟在容纪棠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时不时回头张望,确认陈皮没有追上来。
“夫人,四爷那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得罪他的人,都被他取了性命……”
“他很吓人吗?”容纪棠看了春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过是在闹小孩子脾气。"1
陈皮还是个小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