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坐在柜台后头,一手翻着账册,一手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子。
“忙着呢?”知画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俞浅浅抬起头,一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了笑,拨珠子的动作慢了些。
“你来啦?”俞浅浅把手头的账对完,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拍了拍手上的墨灰,“我刚刚还听伙计说你来了,又没见着人,就猜你是有事绊住了。还想着把我手头这点账清了再去找你,你倒自己寻过来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绕出柜台,拉住知画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拽着人到窗边的矮几旁坐下,又吩咐伙计上了一壶新茶。
“能有什么事?只不过是言正想介绍他的至交好友给我认识。”
“至交好友?”俞浅浅眉梢微挑,心里跟明镜似的。男人带女人进入他的社交圈,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认准了这个女人。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言正在知画心里能排第几了。
知画伸手从桌角那摞账册里抽了一本出来。
“你这酒楼买卖做得挺大,有没有想过搬到京城去?”知画的目光在账页上扫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语气跟聊家常似的。
俞浅浅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知画把账册合上,放回那摞账本的顶上,“霁州要乱起来了。”
“一旦乱起来,什么买卖、什么家业,都是虚的。搬到京城,好歹是天子脚下,就算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比旁的地方多一层屏障。”
俞浅浅低头看着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做后厨、拨算盘、握账册磨出来的。
她确实有计划把溢香楼往京城扩展。
可那是京城啊。
权贵如云,步步为营。她一个从林安镇起家的商人,没背景、没靠山,只凭着一间溢香楼和几分现代人的生意经,就想在皇城根下站稳脚跟?
不是一般的难。
可留在临林,也不安全,崇州在打战,霁州将乱,战火一起,谁还管你酒楼赚不赚钱?
“你说得对,林安留不得了。”俞浅浅说着自己的担忧:“只是……京城那地方,水深得很。”
知画看着她,轻笑:“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种丧气话了?”
“你若是去了京城,我会看顾你一二。至于你担心的那些,有我在,都不会发生。”
有知画这话,俞浅浅吃了颗定心丸,她心头一暖,“有你这话,我心里头也安稳了些。”
俞浅浅豁然开朗,对啊,她这闺蜜的身份可不简单。且她向来不说大话。她说是小事,那便是小事。
“我可不会白受你庇护,溢香楼的分红,你占三成。”
“你别说拒绝的话,你是我的人脉靠山。论起来,这生意是咱们一起做的,这分红是你应该拿的。”
“好。”知画应得干脆。有钱不收才是傻子,她向来不跟银子过不去。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多个进项总归是好事。这世上,谁会嫌手里的银两扎手?
况且,知画替浅浅筹谋这一场,也并非全无计较,她又不是开善堂的。她手底下那一大摊子铺面营生,往来账目、人情调度,哪一样是轻省的?难不成日后还叫她事事躬亲、四处奔走不成。
三楼雅间,自知画下楼后,谢征与公孙鄞之间横亘着古怪氛围。窗外天色渐暗,屋内灯未点,昏黄中两人对坐。
“你到底怎么了?”
谢征的视线打量着公孙鄞,这人平日里最是爱说笑,今日却像被抽了魂似的。
谢征这句话不问还好。
一问,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挣扎、爱而不得的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公孙鄞淹没。
公孙鄞眼眶倏地红了,鼻尖一酸,眼眶里有热的、烫的东西涌上来,毫无预兆地漫过了眼眶。
他没抬手去擦,别过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死死掐住袖角。他用力吸了口气,将余下那些将夺眶而出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沙哑:“没什么。”
眼前之人是谢九衡,是他推心置腹的至交,又是与他属意了同一人的对手。
让他在情敌面前示弱?他公孙鄞做不到。
“行了行了。”谢征见他这副模样,嫌弃极了,从袖中摸出一方素锦帕子丢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关切,“我就随口一问,你个大男人,哭什么?”
锦帕落在公孙鄞手边,他没用,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案上。
谢征见了,忍不住闭了闭眼,都什么时候了,公孙还苛细,分毫不肯将就。
公孙鄞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极淡的红。他看着谢征,认真道:
“你既与知画姑娘定了情,那你打算如何安排?就让她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九衡,这岂是君子所为。”
谢征听着他乱七八糟说了一堆,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征语气里带着烦躁,不是冲着公孙鄞,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我倒是想要名分……”
话说一半,谢征警惕的盯着公孙鄞,“你为何那么关心我二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