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鄞唇畔扯出一抹苦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涩意,轻声道:“只是想起自己与心慕的姑娘……有缘无分,故而提醒你,要珍惜缘分罢了。”
“就这么简单?”谢征不信,盯住公孙鄞略显仓皇的双眼,试探道:“既然你如此爱慕那姑娘,为何不去争取?”
公孙鄞沉默了许久,方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鄞不过一自在闲人,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心底的千疮百孔。
谢征垂眸未语,脑中已飞快地将前因后果串了个大概。
六年前,知画随安太妃回河间省亲,曾在广陵寺逗留数日。而公孙鄞恰巧也在寺中暂居。想来便是在那一场偶然相遇里,公孙鄞动了心,自此念念不忘,四处打听知画的下落。偏偏他将知画错认成了晏太傅之女,那晏家小姐早有婚约在身,公孙鄞得知后心如死灰,这才有了那封语焉不详的信。
直到今日,公孙鄞乍然见到知画,方知一切都是误会。
可偏偏,知画与他谢征坐在一起,四目相对间,已有几分不必言说的默契。
公孙鄞是个聪明人,只消一眼,便什么都懂了。他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便甘愿后退一步。
谢征认真地看着公孙鄞,心中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沉声问:“不悔?”
公孙鄞眼尾泛红,摇了摇头。
“落子无悔。”
谢征听他这般说,唇角缓缓扬起浅笑,一瞬即逝。
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告诉他,知画与他并非真情。更没告诉他,知画身边已经围了太多男人,一茬又一茬,嗡嗡扰扰,赶也赶不走,实在教人心烦。
他也没说,知画的心,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事已至此,蝇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安慰公孙鄞:“也罢,你既想得开,那便最好。”
有些话,不必说尽。
世间情爱,本就是错位相逢。
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巧。
至于知画为何不识公孙鄞,以谢征对知画的了解,这还真不足为奇。她是金尊玉贵的国朝公主,生在锦绣堆里,长于万人之上。她见过的世家公子、王孙贵戚太多了。那些面孔于她而言,大多只是过眼云烟。
因而,知画不记得公孙鄞,太正常不过了。
门扇“吱呀”一声被推开,知画站在门边,待适应了室内的幽暗,才轻声问:“为何不点灯?”
本不大的声音,落在满室昏沉里格外清润,惊醒了梦中人。
谢征闻言直起身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沉默的人影,温声轻语:“聊得入迷了,未曾留意到天色已暗。”
说着,谢征已起身往外走。经过知画身侧时,脚步微微一滞,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含笑,嗓音极柔:“我去叫伙计,你且坐。”
门扇开合之间,雅间内便只剩下知画与公孙鄞两人。
知画缓步走向适才坐过的位置,裙裾曳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她提裙落座,抬眸时目光恰好撞上对面公孙鄞的侧脸。
他微微偏着头,黯淡的光线里,公孙鄞侧脸的轮廓清隽而寥落。眼尾处有尚未褪尽的薄红,被残余的天光一照,格外分明。
公孙鄞哭过了?知画怔了怔,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绣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轻轻递了过去。
“山长?”
公孙鄞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知画手心那方锦帕上,素白的底子,一角绣着朵盛放的牡丹,针脚细密,花瓣层叠舒展。他望着那朵牡丹,望了许久,久到知画几乎以为他不会接了。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来。
指尖触到帕子的一瞬,那锦缎的温热与柔滑,让他心口猛烈跳动。他接过帕子,指腹摩挲着那朵牡丹,低声道谢:“多谢知画姑娘。”
门扉轻响,谢征回来了。
公孙鄞本能地将牡丹绣纹锦帕攥进掌心,悄无声息地藏入袖中。
知画的目光在他袖口处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只当什么都没瞧见。
知画看向正吩咐伙计点灯的谢征,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将雅间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