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从外面推开。
“知画姐姐,我们回来啦。”宁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樊长玉一手牵着宁娘,一手拎着从街上买回来的糖炒栗子,身后跟着俞浅浅。
堂屋里,墨香未散。谢征站在知画身后,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右手握着知画的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正带着她一笔一划地落笔。他微微低着头,下巴贴着她发顶,姿态亲昵而自然。
樊长玉愣在门口,手里那袋糖炒栗子差点没拿住。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宁娘的眼睛。
“小孩子不能看这些!”樊长玉的声音又急又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宁娘被她捂得莫名其妙,两只小手扒着樊长玉的手指,瓮声瓮气地抗议:“姐姐,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对了。”
俞浅浅看得饶有兴致,眼神亮晶晶的。她的目光从谢征那只握着知画的手上,慢慢移到知画的脸上,又从知画的脸上,移到谢征低垂的眉眼上,最后弯起嘴角,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真养眼啊。”俞浅浅感慨。
知画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推开谢征,将毛笔搁回笔架上。谢征配合的退开半步,脸上也没半分不自然。
俞浅浅施施然走进堂屋,在知画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是他?”
知画坦然点头:“是他。”
俞浅浅冲知画竖了个大拇指。
谢征眉梢微动,眼底柔软地化开了,没忍住,低下头轻笑。
樊长玉一头雾水地看看俞浅浅,又看看知画:“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啊?什么是他是他?”
知画抿唇一笑,挽住长玉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浅姐问我,这春联是不是言正写的,我说是他呀。”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铺开的红纸,“你瞧,这字写得多好,笔锋遒劲又不失秀逸。”
“是挺好。”樊长玉点头,实话实说。虽然她认不全那些字,却也觉得那字写得格外好看。
宁娘揉着眼睛跑开,她完全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吃饭了!快来端菜!”
赵大娘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手里端着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在盘子里颤巍巍地晃。
俞浅浅第一个应声,快步走过去接过赵大娘手里的盘子,笑着说:“好香啊!大娘。”
赵大娘被夸得眉开眼笑,转身又钻进厨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瓮瓮的:“香就多吃点!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看着就心疼。”
谢征也动了,走到灶台边,砂锅很烫,他用抹布垫着两边耳朵,稳稳当当地端起来,步伐不紧不慢,汤面只是微微晃了晃,一滴也没洒出来。
院子里的那张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被磨得光滑,赵大爷把桌子搬到院子正中间,正对着厨房门,这样端菜方便。他又搬了几条长凳,一条一条摆好,用手比了比,觉得差不多了。
知画端着菜出来的时候,赵大爷正蹲在桌边,从凳子底下拖出一坛子黄酒,是知画带过来的。
大爷抱起坛子挨个倒酒,个个都是满碗。
赵大娘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最后一个菜,齐了齐了。”她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搁,在赵大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来来来,都端起来。”赵大爷率先端起酒碗,粗糙的手指扣着碗沿,碗里的黄酒微微晃荡,“今儿个大家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就是福气。”
“吃饱喝好,岁岁平安。”
大家纷纷端起碗。几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黄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知画把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黄酒入口温润,不辣,带着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桌上的菜去了大半。红烧肉的汤汁被宁娘用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汤里的萝卜炖得透了,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
知画脸颊晕开薄红,眼神朦朦胧胧的,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赵大爷倒一回她喝一回,长玉敬她她喝,俞浅浅碰她她喝。
谢征坐在知画身旁,手里端着自己的酒碗,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喝这么急。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的酒量。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
知画的手刚触到碗沿,一只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知画,不能再喝了。”
谢征端起了她的酒碗,仰头,一大口闷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碗便见了底。
知画抬眸望向他,看似醉意朦胧,实则心神澄澈,半分不乱,她不会任自己沉溺于醉意之中。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赵大娘在给宁娘夹菜,长玉和浅浅在争最后一块炸丸子,赵大爷抱着酒坛子嘿嘿笑。
吃完饭,众人一起动手收拾碗碟。赵大娘非要抢着洗碗,被樊长玉按在凳子上不许动,只好坐在那里剥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宁娘嘴里塞。
俞浅浅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涂了胭脂,眼神迷蒙。她拉着知画的手不肯松,含混地说了句“明儿见”,就被樊长玉半扶半抱地搀进了屋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扫过的声音。
知画站在院门前,夜风卷着碎雪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拢了拢领口的狐毛,正要抬步,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你就别折腾了,我回去很安全。”
“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去。”谢征没同意,他要亲眼见到知画到锦绣坊了才放心。
“那走吧。”知画没跟他耗,任由他揽着自己往巷口走去。
赵大娘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赵大爷的手臂,“这两孩子……”
她活到这岁数,什么没见过。